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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建国。“我想请两位在我那份承包登记上附加一个条件——不论争议结果如何，南暗礁西北沿七十亩底播修复期内的经营权归万渔场，修复成本从马三柱那边的加工棚列支。我要的不是把地抢到手，是让破坏的人出钱修复。“

卢铁生靠在椅背上，椅子吱地响了一声。他转头看刘建国，刘建国把桌角那根烟拿起来重新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这个附加条件，程序上没有依据。“刘建国说，“承包登记和争议核实是两个流程，不能捆绑处理。“

“但可以并案。“王大海说，“您之前说过的，两份申请并案审理。并案就意味着争议事实和底播现状可以放在一起看。“

刘建国看着桌面上的照片和探鱼仪记录纸，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梧桐树上那只鸟又叫了，这回叫得长了一些，连叫了四五声才歇。

“你那份冷库扩建的产权手续，补到什么程度了？“刘建国忽然问了一个不太相关的。

“正在办。建军已经跟村里对接了，老支书和村会计签字都在，材料齐了就去县房产登记科。“

“月底之前能交？“

“能。“

刘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半扇。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桐树叶子和晒热了的柏油路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办公室里的两个人，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地打着火，把指间那根烟点了。吸了一口，从肩头喷出来。

他转回身，烟夹在手里。“我跟卢站长说个方案，你听听行不行。“

王大海等着。

“第一，争议函暂停公示，但现场勘测明天就做。我和卢站长带人上船去看，你的人和马三柱的人都到场，各指各的界限。第二，勘测当天，马三柱那边的人要当场说明八三年那批网笼的具体布放位置和桩头材质，我会在勘测记录里写明。如果他指不出来或者指的位置跟争议函对不上，争议自动作废。“

他说到这里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第三，你那份附加条件的提议，我会写进勘测备忘录——'西北沿底播破坏状况将作为边界认定参考因素之一'。这句话不把你那个条件直接写进去，但留了口子。“

王大海想了想，点了下头。

刘建国把烟灰弹在窗台外面，灰白的烟末被风卷走，散在空气里看不见了。“勘测定在明天早上七点，你到码头等。马三柱那边我来通知。“

王大海把桌面上散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布包里，照片、争议函、名片、探鱼仪记录纸。那袋冻虾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布包最外层。拉链拉到头，布包挎上肩膀。

“卢站长，“他走到门口回过头，“那三条苍渔号船今天凌晨还在拖网，这件事，勘测记录里写不写？“

卢铁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工作日志，翻开，钢笔尖沾了墨水，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他抬头：“写。进出港记录、照片、探鱼仪记录，全都附在卷宗里。“

王大海推门出去。走廊里的风从打开的那扇窗户灌进来，吹在他后背上，汗衫贴着的皮肤凉了一下。他走到大门口时正好碰见周文斌抱着一摞文件往走廊里走，两人错身的时候周文斌低声说了句：“马三柱的人刚才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听说刘科长在里头，又走了。“

“长什么样？“

“瘦长脸，颧骨高，嘴角往下撇。“

昨天递名片那个。王大海推开大铁门走出去。门口梧桐树底下那辆吉普车还在，驾驶座车窗摇下一半，里面没人。他往院墙外头那条街看了一眼，街上没什么人，一个小卖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坐着个老头在剥毛豆，斜对面一家修车铺门口挂着一条黑乎乎的旧轮胎。

王大海站在梧桐树底下，把布包摘下来放在脚边，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眼皮底下太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晃过来晃过去，红的。他站了大约一两分钟，再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清楚了些，树冠的叶子在风里翻动，亮面暗面交替着闪。

他弯腰拎起布包往回走。走出一段路以后他忽然停下来，从布包外层掏出那袋冻虾仁，拉开袋口又闻了一下。氨水味比早上淡了，虾仁化得更软，边缘发粘，有几块已经看不出虾的形状。他把袋口扎紧塞回去，重新迈步。

走到场部院门口时苦楝树底下蹲了个人，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走近了才看清是小顺，蹲在那里吐。地上有一摊水渍，他手撑着膝盖，后背弓着，吐完了抬头，脸发白。

“怎么了？“王大海快步过去蹲下。

小顺拿手背蹭了一下嘴，声音虚得很。“阿旺让我去码头后湾看看那三条船还在不在，我蹲在港务站后头那堵墙根底下，让牛大壮的人从后头捂了嘴。“他指了指后脑勺，“敲了一下，懵了。醒了才发现自己躺在墙根底下，手脚能动，就是恶心。“

王大海扶他站起来。小顺站起来晃了一下又站稳了，后脑勺的头发里摸起来有个鼓包，不大，但摁下去小顺嘶地吸了口气。

“船还在后湾。我晕之前看见的，三条都在。牛大壮的人在甲板上抽烟，看见了我就——“小顺没说完，又干呕了两下，吐不出东西来。

王大海扶着他往院子里走。走到堂屋门口，秀兰从灶房出来看见小顺的样子，手里的锅铲停了半秒，转身去倒了杯温水端过来。小顺接了喝了两口，手还在抖。

王大海让他坐在门槛上歇着。他看着小顺后脑勺那个包，腮帮子紧了紧，眼角的肌肉跳了两下。

“阿旺呢？“

“阿旺去朱站长那儿了，说再抄一份进出港记录做备份。“小顺端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大海哥，他们打我，是不是说明他们急了？“

王大海蹲在他面前，从他手里把水杯接过来搁在地上，伸手把他后脑勺的头发拨开又看了看那个包。包不大，但颜色已经开始发紫了，周围一圈发红。

“是急了。“王大海说，“你歇着，别去码头了。下午让阿旺去卫生所给你开点红花油。“

小顺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又低头喝了口水。

王大海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秀兰在里面切菜，刀落到砧板上的声音匀匀的，一刀接一刀。他靠着门框看了她一会儿，秀兰没回头。

“打人了？“秀兰问。

“嗯。“

“报不报？“

王大海想了一下。墙角的报纸底下那几瓶油样礁样还在，蓝皮笔记本里的照片也还在，朱站长的进出港记录手里现在有两份。还缺一样东西——让马三柱在程序上彻底站不住脚的那一样。如果明天的现场勘测马三柱指不出旧桩头的位置，争议函自动作废，那营业执照那头就能松一口气。

但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马三柱手里那张争议函是有签名有指印的正式文件，可如果——如果那份争议函是假的呢？或者说，如果签名的根本就不是马三柱本人？

刘建国说明天的勘测要马三柱本人到场。

王大海站在灶房门口，听着菜刀碰砧板的声音，脑子里慢慢把明天的事情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