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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王大海说，“苗种我从青岛进，人工鱼礁我用旧船壳和混凝土块。修复期一年，明年这个时候能恢复六成底播密度。“

刘建国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卢铁生把档案袋封好口，在封口处贴了封条盖了章。他把档案袋搁在右手边文件柜的最上层，拍了一下柜门。“行了。你回去等消息。“

王大海把蓝皮笔记本收进帆布包，把桌面上其他东西也收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卢站长，马三柱那个加工棚——如果县局派人去查封，能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

“你想干什么？“

“里面的外文包装箱，我想拿一只作为证据备案。证明那批低价虾是从省城流入白沙镇的。“

卢铁生看了刘建国一眼。刘建国点了点头。“查封之前会通知你。“

王大海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周文斌已经扫完了地，正蹲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边上擦玻璃，抹布在窗面上画着圈。看见王大海出来，他站起来。

“办完了？“

“办完了。“王大海说。

出了乡政府大门，太阳已经升高了，梧桐树的影子缩到树干底下只有窄窄一圈。王大海站在门口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天蓝得发白，云片薄薄的像撕开的棉絮，懒洋洋地挂在半空中。他沿着台阶走下去，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声。

走回场部的路上他没走大路，绕了一段田埂。田埂上种的黄豆已经结了荚，豆荚毛茸茸的，碰一下轻轻晃。他折了一根豆荚在手里捏了捏，豆粒鼓鼓的。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他把豆荚扔进田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场部院子里静悄悄的，苦楝树上挂着一件晾了一半的蓝布衫，袖子被风灌满鼓起来，又瘪下去。秀兰不在，灶房的门虚掩着，灶台上的碗筷已经收好了。石桌上搁了一碗凉茶，碗面上浮着一片薄荷叶，是秀兰习惯放的。

王大海在石桌边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薄荷的凉意从舌尖一直滑到嗓子眼，清清爽爽的。他靠在椅背上，后背靠着椅背的竹条，竹条硬，硌着肩胛骨有点疼，但他没动。

院门吱了一声被推开。小顺走进来，后脑勺那个包已经消了一些，颜色从青紫褪成了发黄的淡印子。他手里攥着一卷纸，走到王大海面前展开，是一张手抄的表格。

“这是朱站长让我送来的。他今天早上查了港务站后头那个加油点的记录，牛大壮前天买了四十斤柴油，付款是现金，没有发票。但加油点的老陈说记得那个人，因为那人加油的时候一直在看手表。“

王大海把表格接过来看了看。朱站长的手写字迹工整，日期、数量、付款方式、经手人备注，栏目齐全。备注栏写了“加油者多次看表，催促加注“。

“老陈还说了什么？“

“老陈说那人加油的时候右胳膊的袖口里翻出来一截青色纹身，他扫了一眼没仔细看，但记得有。“

王大海把这张表格也收进帆布包里。现在他手里有加工棚后院外文纸箱的位置信息、加油点买柴油的证人证言、朱站长的正式进出港记录、照片、探鱼仪记录、滩涂拖痕照片、油样检测报告、争议函鉴定结果。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不够，叠在一起，成了一条从省城到白沙镇码头、从加工棚到南暗礁的完整链条。

他在石桌边又坐了一会儿。风从苦楝树叶子间穿过来，吹在脸上温的，带着晒热了的泥土味。茶碗里的薄荷叶漂在水面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碗边。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阿旺从码头上跑回来。他跑得急，后脖子上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蓝布背心湿了一长条。他站在院门口喘了两口气才说话：“加工棚那边的货车来了。中午停进去的，四只轮子的大解放，灰绿色的，车斗上蒙了帆布。“

王大海从竹椅上站起来。

“多久了？“

“不到半个钟头。我过来的时候看见货车后门开着，有人在往车斗里搬纸箱，就是你说的那种白底蓝字的大箱子。搬了六箱了。“

王大海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

他跟着阿旺跑到码头北边。两人没有直接靠近加工棚，从港务站后墙绕过去，穿那条爬满爬山虎的窄巷，到那道矮墙的缺口处蹲下来。王大海从缺口望出去，加工棚后院里那辆大解放果然停着，车斗上蒙的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车斗里放，箱子上的白底蓝字印刷面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

“他们要转移。“阿旺压低声音。

王大海数了一下车斗里的箱子，已经有八只了。院子里还有四只堆在地上等着装车。他蹲在矮墙后面，看着那两个人把第四只箱子抬上车，然后一个人拉帆布盖住箱体，另一个人关后门。货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从院子后面传过来，嗡嗡的，然后是一阵柴油机的黑烟。

货车从加工棚后门开出来，沿着码头北边的土路往西走了。王大海从矮墙缺口后面站起来，看着那辆灰绿色的大解放慢慢驶远，车尾卷起的土尘在空气中扬了很久才落下。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很快。阿旺跟在后面，两人穿过窄巷回到港务站后墙时，王大海停了一下，对阿旺说：“你去找孙小波，让他到苍南集市那边等着。如果那辆大解放进了苍南，记下车牌号和卸货地点。“

阿旺点头就跑。王大海自己走回场部，进了堂屋把帆布包打开，把蓝皮笔记本抽出来，翻到今天那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8.23下午二时三十分，灰绿大解放（牌照未及看清）从马三柱加工棚后院装载白底蓝字外文纸箱至少十二只，向北西方向驶离，疑往苍南或更远方向转移。“

他写完了把笔记本合上，搁在桌面上。屋里很安静，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在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王大海靠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在哭，应该是谁家的小孩摔了，哭声尖锐地穿过院墙传进来，又渐渐低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干干净净的，指甲缝里没有泥。他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了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