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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眼镜的，金丝眼镜，舌头硬。朴正洙那边的人。他昨天在加工棚转移货箱之后，今天就到现场来确认了。这说明马三柱的加工棚对朴正洙来说已经成了弃子，货挪走了，人可以放手了。

“谢谢卢站长。“王大海说。

他从乡政府出来，阳光已经升到屋顶以上了。路面上有早起的人家泼出来的洗脸水，湿了一小片，上面映着天光。他加快步子往码头走，风从背后推着他，把蓝布褂子的后背吹得鼓起来。

朱站长听了来意，把申请表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没问多余的话。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蓝色的文件夹，翻到扣船登记页，把船名和停泊位置抄上去。抄完了拿起电话摇了两圈，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了。

“北浅泊位那艘无号船今天中午之前扣。“朱站长把文件夹合上，“我让老宋去贴扣船通知，贴在船头上。船主领船要带船籍证明和港务费缴讫证明——船号都磨了，证明拿不出来，船就扣着。“

王大海站在朱站长的办公桌前。窗台上那三根划过的火柴棍还在，旁边搁了第四根，火柴头是完好的，没划。朱站长把第四根火柴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朱站长，我还有件事想问。“王大海说，“港务站这边扣船之后，船上的东西谁来处理？“

“船上的东西？“

“比如机器、渔网、还有油箱里剩下的燃油。如果扣船期间船上的东西被动过——“

朱站长看了他一眼。“扣船贴封条。封条之后的东西算证据，不能动。如果有人动了封条，那是另一回事。“他顿了顿，“你是怕有人半夜来把船开走？“

“怕他开不走，但东西能换。“王大海说，“我要是马三柱，船扣了不要了，但船上的油和网具会找人来抽走。那条船停在那里就是一堆铁壳子，什么证据都没了。“

朱站长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红色封条纸。“你提醒得对。扣船通知贴上去之后，老宋会在船上贴封条。封条贴好之后如果有人动，老宋隔两个小时巡一次港，能看到。“

王大海从港务站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码头上的光线白晃晃的，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点。他沿着石堤往回走，经过北浅泊位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老宋正蹲在那条船边上，手里拿着一卷红封条往船头栏杆上贴。他贴得很认真，封条的两端抹了浆糊，按在铁栏杆上抹平了才松手。

王大海没有停下脚步，走过去了。

中午在场部吃饭的时候阿旺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子在地上拖着沾了灰。他进屋把袋子往桌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一只白底蓝字的纸箱子——巴掌大，是那种小包装盒，不是大解放上装的那种整箱。

“朱站长让我从加工棚后头捡的。“阿旺把纸盒放在桌上，“他们搬大箱的时候这个小的漏在院子角落里，没带走。我拿回来的时候上面还贴了一张标签——“他把纸盒翻过来，盒底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印着一排汉字和数字：“品名：速冻去头虾仁，规格：25kg/箱，产地：仁川。“

王大海拿起纸盒。纸板被加工棚后院的湿气洇得发软，但印刷面和标签都还清晰。产地那一行字印得小，凑近了才能看清楚。仁川。韩国西海岸的港口城市。

他把纸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从蓝皮笔记本里抽出苍南集市上那只包装箱的照片比对了一下。印刷体方块字的字体和布局完全一致，标签格式也一样。这只小盒子就是大箱上拆下来的零售包装，被遗落在加工棚后院里。

他把纸盒放在桌上，跟苍南集市上那袋化了的虾仁放在一起。虾仁袋里的冰水已经彻底化成了一摊浑水，虾仁泡在里头颜色发白，氨水味比前两天浓了一些。王大海把袋子口扎紧放到墙角阴凉处，又把纸盒拿起来看了一遍标签上那个印章一样的红蓝圆形徽记，跟他在加工棚后门缺口里看到的那只大箱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这个留着。“王大海把纸盒放回桌上，“原件。跟那张照片一起，能证明那批虾是从韩国进来的，在马三柱加工棚里重新包装，然后拉到苍南去卖。“

阿旺点头。他出去洗了手回来，在桌边坐下喝水的时候才说：“朱站长让老宋在扣船封条边上又贴了一张告示，内容是港务站扣船通知。码头上好几个人围着看，牛大壮的人没出现。“

“牛大壮本人呢？“

“不知道。加工棚的门从早上到现在没开过。窗户也关着，窗帘拉严了。“

王大海站起来把纸盒和虾仁袋收进一只大纸箱里，纸箱封好口推到墙角。他直起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蓝皮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从8月14号一直排到今天。十天的证据，十天的记录。

下午他没什么事。坐在院子里削了半截竹竿，削出来的竹屑落了一地。潮生放学回来趴在石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算术本上刷刷地画着。王大海坐在他对面削竹皮，偶尔抬头看潮生一眼，潮生写着写着会用橡皮擦，擦完了低头吹掉橡皮屑，吹得桌面上干干净净的。

秀兰在晾衣服，水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小渔坐在灶房门口的草席上玩一只蛤蜊壳，壳张开合上，张开合上，她拿手指头去碰壳边，一碰就合起来，一松又张开。

傍晚的时候孙小波从苍南回来了。他骑车骑得满头大汗，后座上空着，化肥袋没带回来。他把车靠在院墙边，走到石桌这边拿起王大海面前那杯凉茶一口气灌了半杯，喘匀了气说：“仓库那边下午有一辆面包车停进去了，没装货，下来的两个人进仓库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我看清了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

王大海手里的竹刀停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朝我这边扫了一眼，我觉得他看见我了。但他没停，上车走了。“孙小波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面包车的车牌是'辽A'开头，省城的。“

“戴眼镜的走了之后，仓库门锁了没有？“

“锁了。看门的老头锁的门，钥匙挂在腰上。“

王大海把竹刀放下，竹竿削了一半搁在石桌面上。落日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苦楝树的影子一直延伸到了灶房门口。几只麻雀在树梢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他坐在石凳上没动。朴正洙那边的人今天出现在苍南仓库了。如果马三柱的加工棚已经成了弃子，那苍南仓库就是新的节点。而那个戴眼镜的今天去看了仓库，说明朴正洙还没有放弃苍南这条线。

但他手里现在有那只纸盒了。产地标签、红蓝徽记、苍南集市上的卖虾人、马三柱的加工棚。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足够让县局在查封加工棚的时候把苍南仓库也纳入调查范围。

“小波，你明天再去一趟苍南。“王大海说，“不用盯仓库了。你去供销社储运站旁边那个小卖部，跟看门老头多聊几句。问问他租那间库房的人，交了半年租金之后，有没有留什么别的联系方式。如果有电话，把号码记下来。“

孙小波点头。

晚上王大海坐在堂屋里，把蓝皮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把今天的新信息补进去。写完了合上，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小渔在里屋睡了，潮生也睡了。堂屋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发黄，照得桌面上那些纸张的边角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帆布包打开，把里面的材料又数了一遍。数完了拉上拉链，包放在桌脚边。他站起来关灯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桌角那只产自仁川的纸盒，纸盒的边缘已经被他翻看得发软了，指腹按上去凹了一小块。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有一只猫跳上院墙，瓦片响了一声，猫又跳下去了。远处码头方向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海面结了一层冰。

他进屋躺下的时候秀兰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地起伏着。他侧过身，脸朝着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细长的一条，在枕头旁边落了一道白线。他看了那道白线很久，眼睛慢慢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