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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接过来。函是打印的，没有署名，正文写着“接到群众反映，长海县长海万渔场冷库扩建用地确认书日期存疑，请县局核实并报省厅“。行文格式看起来公事公办，但“群众反映“三个字用的是引号。

“这个函省厅什么时候收到的？“

“根据日期看是昨天。转到我手上是今天早上。“刘建国把函收回公文包，“你那个确认书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清楚。我跟你说，省厅的函下来了，县局必须回应。你要做的就是在县局正式回复之前，把确认书的全部原始材料整理好，包括当时的在场人签字、村里存档的会议纪要、用地规划图——一切能证明那块地是在八四年扩建前就确定用途的材料。“

“材料都有。“

“那就行。“刘建国把公文包合上，朝司机挥了一下手。面包车重新启动，沿着砂石路开了出去。王大海从车窗里看着码头北边那一排矮房子从后视镜里慢慢缩小，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了。

面包车在场部院门口停下。王大海下车的时候刘建国从车窗里递出来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办公室电话。“下午三点前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你那边材料整理到什么程度了。省厅的函给的期限是三天之内回复，咱们得赶在前面。“

“好。“

面包车调头走了。王大海站在院门口看着白色车尾拐上土路，灰尘扬起来又落下去。他转过身走进院子，苦楝树的影子在上午的太阳底下缩得短胖，树根底下蹲着一只黑猫，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走掉了。

秀兰不在，灶房里灶台上搁着一碗盖着盘子的面，他端起来揭开盖子，面还没坨，边上卧了个荷包蛋。他坐在灶房门口几口吃完了，洗了碗扣在碗架上。

下午两点，建军从村里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盒面上印着“长海县海产养殖场“的红字。他把盒子放在堂屋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一张是村委八三年的用地规划会议纪要。

“老支书翻了一上午才从村委会档案柜底翻出来的。“建军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八三年冬天的会议纪要，里头明确写了'南片滩涂北侧地块划归万渔社冷库扩建预留'。虽然当时写的是预留，不是正式划拨，但这个能证明那块地在八四年扩建之前村里就已经有了规划。“

王大海把那张会议纪要拿起来对着光看。纸页泛黄发脆，折缝处已经裂开了，但钢笔字还清楚。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用搪瓷缸压着角。

“村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还有一张八四年三月的用地划拨确认函，当时村里抄送给乡政府的。老支书说那份函乡政府档案室应该也有底。“建军从铁皮盒里又抽出一张，“这一张我复印了，原件留村委会。“

王大海把复印件也接过来，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加上他手里那份用地确认书的原件，现在有了三份能互相印证的原始材料：八三年会议纪要（规划预留）、八四年三月划拨确认函（正式划拨）、八四年用地确认书（确认边界）。三份材料的日期连起来，时间线是通顺的。

他把这三份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在蓝皮笔记本上做了标注，然后把它们全部装进一只新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封面上写了“冷库扩建产权材料（补充）“几个字。

下午三点差五分，他走到院门口那棵苦楝树底下，用场部的电话拨了刘建国名片上的号码。电话接通，刘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翻纸的沙沙声。

“刘科长，材料我整理好了。八三年村委会议纪要、八四年三月划拨确认函、八四年用地确认书，三份原件和复印件都有。“

电话那头刘建国沉默了两三秒钟。“村委会议纪要，八三年的？“

“对。内容是'南片滩涂北侧地块划归万渔社冷库扩建预留'。日期是八三年十二月，比扩建施工早了将近四个月。“

“这个好。“刘建国的声音明显松了一点，“有这份东西，省厅那个函就好回了——用地不是事后补的，是事前规划的。你明天把三份材料的复印件送到县局来，我当面收件。“

挂了电话之后王大海站在苦楝树底下，指头还在电话机的转盘上搭着。转盘的塑料被太阳晒了一下午微微发烫，他拿开手，转盘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痕。

他走回堂屋的时候潮生正好放学回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从院门口一路拖到堂屋门口。他把书包摘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张算术试卷，卷子角折了，展开来上面用红笔写了一个“95“。

“爸你看。“潮生把试卷举起来。

王大海接过来看了看。错了一道应用题，把减法算成了加法，红笔在旁边打了个叉。他蹲下来把卷子放在膝盖上，给潮生讲了一遍题，潮生听着听着打了个哈欠，眼泪花挤出来挂在眼角。

“去洗手吃饭。“王大海把卷子折好放进潮生书包里，拍了拍他的后背。

晚饭的时候秀兰说了句：“工坊那边明天动工了。大芳带了几个人过去清理场地，把原来堆在里面的旧板材搬出来。月底前要把八扇屏风的框子先做好。“

“到时候我去看看。“王大海说。

吃完饭天还没全黑，西边天际还剩一截橘红色的光带。王大海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手边搁了一杯凉白开，杯子是搪瓷的，磕了几道黑印子。蝉歇了，蛐蛐还没出来，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墙外头风吹草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