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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库后面的空地上，阿贵正蹲在地上用铁锹翻拌一堆黑褐色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海泥混着碎贝壳和一种灰白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海腥味。旁边码着几筐刚捞上来的种苗，用湿麻袋盖着，麻袋上不时有水珠滚下来。

“大海哥。”阿贵站起来，铁锹拄在手里。他手上全是泥，额头上也有，大概是擦汗的时候抹上去的。

“弄得怎么样？”

“这是最后一垄了。”阿贵指着脚边那片翻好的地，“按你说的，贝壳粉掺海泥，一层种苗一层基质，播下去之后用网片盖住，防鱼啃。潮水退的时候能露出来，涨潮就淹着，正好。”

王大海蹲下去，用手抓了一把基质，在手里攥了攥。手感松软，不板结。他松开手，土块散开，里面掺的贝壳碎片在阳光下白亮亮的。

“种苗下了多少？”

“这垄下了八十斤。前面三垄一共下了三百二十斤。按你的算法，三年之后能收。”阿贵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要是活得了的话。”

“活得了。”王大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南暗礁那片底质我看了，和你这配方对得上。水温、盐度都合适。你盯着点，如果半个月内网片上不长附着藻，就是基质太瘦，得补肥。”

阿贵点头，认真听着。

王大海看了他一眼。阿贵比上个月黑了不少，脸晒得发红蜕皮，但精神头在。冰账那件事之后，他没再提过扣工钱的话，但干活比以前更下力气。王大海心里有数，这小子在用自己的方式还那笔账。

“阿贵。”

“嗯？”

“冰账的事翻篇了。你别再往心里去。”王大海看着他说，“但记录要立起来，以后每条船出海，装冰多少、用冰多少、剩冰多少，全部写清楚。你当这条线的头，你来管。”

阿贵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王大海不再多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阿贵在后面喊：“大海哥——”

他回头。

“你出差那几天，冷库这边我和建军轮着守夜。”

王大海点了点头，没说话。

下午，王大海回到家，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竹竿上挂满了刚洗过的被单和衣裳，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小渔蹲在晾衣绳。

“小渔，别钻底下。”秀兰头也不回地说。

小渔假装没听见，继续钻来钻去。

王大海走过去，一把将小渔捞起来。小渔“哎呀”一声，随即咯咯笑，搂住他脖子。王大海把她扛在肩上，小渔骑着他的脖子，高兴得直拍他脑袋。

“爸，你后天走？”

“嗯。”

“那你今天带我去海边。”

王大海想了想。他本来打算下午再去一趟码头看看阿旺修船，把小渔带着也无妨。

“行。跟你妈说一声。”

秀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不行，只是进屋拿了一件小褂子出来：“穿上。海边风大。”

王大海带着小渔出了门。小渔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当方向盘，嘴里“左转、右转”地喊。巷子里的邻居看见了，笑着打招呼：“大海，闺女都这么大了？”

“是啊，长得快。”

“听说你要去南洋？”

“去星洲，办点事。”

“啧，了不得。”邻居咂嘴，“万渔场现在可是咱们白沙镇的头一份。”

王大海笑笑，没接话，扛着小渔继续走。

到了码头，阿旺果然在船上。船舷边搭着架子，他正蹲在上面用砂纸打磨船底的一块旧漆。见王大海来了，他直起身，看见小渔骑在脖子上，笑了。

“小渔，你爸成你的马了？”

“阿旺叔！”小渔喊了一声，又指着船，“我要上去。”

王大海把她从脖子上放下来，拉着她的手上了跳板。阿旺从架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船底那块新补的漆已经干透了，颜色和周围略有差异，但摸上去平整结实。

“修得差不多了。”阿旺说，“明天再上一道漆，后天就能出海。”

“不急着出海。”王大海说，“我走之后，你隔天去南暗礁转一圈。不撒网，就是看看。”

阿旺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王大海。两人靠在船舷上，小渔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捡起一根缆绳头当跳绳玩。

“阿贵那事，”阿旺开口，“他今天中午找我了。”

“说什么？”

“说他要把自己的工钱扣出来，补那2400。”阿旺把烟点上，“我没松口，让他来找你。他说不好意思。”

“你做得对。”王大海抽了口烟，“他不好意思来，那就不用来。但活要干好。底播那边我看了，弄得不差。”

阿旺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大海哥，你说金永植那小子还在县里，会不会是冲着咱们走之前来的？”

“有可能。”王大海不瞒他。

“那他图什么？冷库数据他上次没拿到，海域证也下来了，他还能干什么？”

“他图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动，我们就盯。”王大海弹了弹烟灰，“他露面，说明背后有人急。急了就会出错。你只管把船看好、把人盯住，别的我来想。”

阿旺点头，没再问。

小渔跑过来，拽着王大海的袖子：“爸，你看，我捡的！”

她手里捏着一枚螺壳，白色底子上有淡褐色的螺旋纹，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糖。王大海接过来看了看，蹲下去和她平视：“这是玉螺，好吃。”

“能吃吗？”

“能。等爸回来，给你捡一筐。”

小渔高兴了，把螺壳揣进兜里，又跑开了。

王大海站起来，望着海面。夕阳西斜，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远处的南暗礁方向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茫茫的海平线。但他知道那片海底下，紫菜正在暗处生长，底播的种苗正在泥里扎根，潮水正在把养分送过来。

后天，他就要离开这片海，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晚饭后，王大海坐在堂屋里擦他那双旧皮鞋。明天要穿，得擦干净。潮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

“爸，星洲在哪个方向？”

“南边。很远。”

“比省城还远？”

“比省城远得多。要坐火车过海。”

潮生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末端打了个叉。“那这儿是星洲。”他又在另一端画了个小圈，“这是咱们家。”

“对。”

“你去几天？”

“最多七天。”

潮生点点头，把纸折好，夹进课本里。他没再问什么，但王大海看见他低头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紧的。

“潮生。”

“嗯。”

“家里你是男子汉。爸爸不在，你帮妈看着小渔。”

潮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挺了挺胸：“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