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风不再主动提起“当年勇”,云惊鸿也不再兴致勃勃地追问战场细节。
院子里,曾经时不时响起的那些走调的戏腔和清脆的笑语,也彻底消失了。
两个多月的光阴,就在这种彼此回避的平静里悄然滑过。
尽管如此,卫长风依旧没有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
可北方的烽烟,不会等他犹豫。
终于,连折虞城这偏安一隅的虚假宁静,也被彻底撕裂。
北狄的游骑斥候,已经出现在城外三十里的村落,烧杀抢掠的黑烟,真真切切地升腾在近在咫尺的天边。
城里的官老爷再也无法安坐,一道接一道征丁的急令,雪片般发下,衙役兵丁挨家挨户地搜寻盘查,要将城内所有能扛动兵器的青壮男丁,都抓去充军,为将来那场仗做准备。
听说这个消息,卫长风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了。
他躲在房间里,整日都不出门,云惊鸿似乎察觉了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戳穿。
卫长风总说再等等,他还没有想好。
直到那天深夜,几个北狄暗探混在逃难的流民里潜入城中,在城墙根一带同时放火制造混乱。
凄厉的尖叫,慌乱的奔跑,兵刃交击的脆响,骤然撕碎了夜的宁静。
卫长风经常觉得云惊鸿这房子的位置不太好,每次有什么事,总会轮到她的头上。
那暗探一脚就踹开了他们的家门,但卫长风那么会躲的人,怎么会感知不到危险,甚至他要比很多人都要灵敏些,他早就带着云惊鸿躲在了后院的地窖里。
那暗探找不到人,干脆直接一把火将房子烧了,而后才扬长而去。
两人不敢出去救火,只能躲在地窖里,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吞噬一切。
之前卫长风雕刻的木剑正靠在屋子的墙边,云惊鸿目睹它被烧成两块黑炭。
见此,她的心中很堵,说不出来的堵,她流了泪,在黑暗中压抑着哭,却哭的比任何一次都要伤心。
卫长风静静看着,没有动,他不敢去安慰她。
他知道,自己早就不是她心中的霸王了。
……
那一夜的骚乱,烧掉了小半条街巷。
像他们这样房屋被毁,无家可归的人,被官府勒令前往城中心的祠堂,仓廪等临时辟出的地方避难。
去那里的人都是妇孺老人,壮丁去不了,因为半路上就会被抓去充军。
送走云惊鸿之前,卫长风与她站在院子里看了许久。
他们的家,已经是一片废墟。
云惊鸿愣怔着,垂着眼睫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初秋的风已带了凉意,打着旋吹过,卷起地上灰白与焦黑混杂的余烬,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雪。
良久,她终于转过身,拉了拉肩上单薄的包袱,准备离开了。
走之前,她深深地看了卫长风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但卫长风再也看不见他为之着迷的崇拜了。
心里空落落的。
云惊鸿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飘散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你走吧。”
“……”
“往南走。现在走,或许还来得及。”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
她那瘦削的肩膀微微缩着,汇入那些同样仓皇悲戚,默默涌向营地的人流。
她的背影很快就被更多模糊的身影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卫长风呆呆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一刻,他明白他的谎言已经没了任何转圜的余地。
眼眶莫名酸了,他抬手狠狠抹去眼泪。
恰巧,此时一阵凉风吹过,不知从哪吹来一角残布。
鲜红的,卫长风认出来,那是云惊鸿唱虞姬时,喜欢披的那件披肩。
现在只剩一角了。
卫长风伸手接住了它,将它攥在手里。
在那一刹那,不知怎的,一直犹豫不决的决定,此时却有了答案。
卫长风决定,他不走了。
就算是假霸王,他也要硬气一回。
反正他现在,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