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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德斯神父是第七天下午到的。
进城时,白袍在巴斯廷的长街上很扎眼。两边铺子里的伙计探出头来看,有人朝他点头行礼,有人低下头不说话——城里刚传开死人复活的事,这时候来的白袍,谁都知道是奔着什么来的。
塔罗的装填手后来跟雷曼说:神父来得正好。有些话,咱们自己人吵一百遍,不如让外人来说一句——省得我憋得慌。
雷曼没接话。
不是巴斯廷人。是圣光兄弟会从威斯特玛派来的使者,原本的使命是巡查各城驻军的教牧事务——可在进城第一夜,就在酒馆里听说了塔罗的事。
第二天一早,站在了指挥室门口。
我要见那个年轻人。门德斯说。
神父四十来岁,白袍,手里握着一册圣典,说话慢,眼睛却像两枚钉子。雷曼让塔罗来了。塔罗进门时还带着掩体里的尘土味,看见神父,本能地站直了。
门德斯没有看他,先看他的手。
孩子,神父说,让我看看你的烙印。
塔罗解开领口。那枚灰白色的印记在晨光里淡得像水渍。
门德斯盯着它,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塔罗说,我死了,又回来了。
谁让你回来的?
我自己签的约。
孩子,神父的声音沉下去,人的灵魂不属于自己,不属于城墙,不属于任何将军——它属于神域。神的造物,只有神能收,也只有神能予。你们做的事情,是在神的账本上,自己添了一笔。
塔罗沉默了一会儿。
神父,塔罗说,我不懂神域的账本。我只知道,我死在墙根下的时候,地狱想收走我——是那枚信标把我拽住了。如果神域真的要我,为什么我去的地方,是地狱的锅?
指挥室里静了一瞬。
门德斯的脸沉下来:你在亵渎。
我没亵渎。塔罗说,我在问。我死过一回,死了以后的事,我比在座的人都清楚。我看到的不是光,是黑暗;听见的不是圣歌,是水在往下流的声音。神父,您见过那个吗?您要是没见过,您凭什么告诉我,我该去的是那儿?
门德斯的手指在圣典的封皮上收紧了。
年轻人,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我在跟一个没死过的人说话。塔罗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重了,垂下眼,对不起,神父。我不是要冒犯您。我只是……死过一回的人,没法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雷曼在门口听完了全程。
走进来,没有看门德斯,先对塔罗点了点头:你先回掩体。
塔罗出去了。
门德斯的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到门关上,才转回来,落在雷曼脸上:指挥官,你打算让一个回来的人,继续替你守墙?
自己选的。雷曼说,协议第一条:去留自愿。
自愿。门德斯咀嚼着这个词,像咀嚼一枚苦果,自愿签字,自愿签给一台机器。指挥官,我问你一句——你做的这个东西,到底是救人的,还是把人和神之间那扇门,焊死的?
神父,雷曼说,四十年里,巴斯廷的人死了,灵魂有百分之几去了您说的神域?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塔罗死的时候,拽住他的不是神域,也不是地狱——是那一枚巴掌大的稳定场,是我们自己的技术。
门德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