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66章 庭园小雪(2/2)

这一刻如此圆满,圆满得像一个易碎的琉璃盏。霜降忽然害怕起来——怕雪停,怕酒尽,怕人散,怕这暖融融的时光像掌心的雪,无论如何紧握,终究会化去,只剩一手冰凉的湿意。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夏至抬头看来。隔着氤氲的热气,他的眼睛异常明亮,里头映着火光,也映着她小小的倒影。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盏,向她微微致意。

霜降也举起自己的盏。两只白瓷盏在空中遥遥一碰,无声的,却比任何声响都清晰——那是瓷与瓷之间极轻的共鸣,像心弦被拨动了一下。

酒尽了,宴也该散了。

众人起身披氅衣、系斗篷,互相叮嘱着路滑小心。霜降最后一个离开听雪阁,夏至在门外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绢灯。

“我送你回去。”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两人并肩走在覆雪的石径上。灯笼的光晕染开一小圈暖黄,照着脚下的路,也照着飘飞的细雪。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在跳一支沉默的舞,舞步里全是未尽之言。

“这次回来,还走吗?”霜降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开春后要去江南。”夏至说,“有些茶叶生意要打理。不过……”他顿了顿,“不会去那么久了,最多两月。”

霜降“嗯”了一声。两月,六十日,一千四百四十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庭园的雪化尽,梅花开败,柳芽抽绿——刚好够一个季节转身离开,另一个季节姗姗而来。

途经梅树下时,夏至忽然停住脚步。他抬手拂开枝上积雪,凑近去看那些花苞。灯笼的光照在冰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把星星碾碎了洒在枝头。

“快开了。”他说,呵出的白气在花苞周围晕开,“你看这苞,已透出红意,像女子颊上淡淡的胭脂。”

“等你从江南回来,正好赶上盛期。”霜降也伸手,指尖轻触花苞。冰凉的,坚硬的,可她知道里头藏着怎样的柔软与芬芳。

夏至转头看她:“那你替我看着它们,别让雪压折了枝。若是雪太大,就让毓敏来扫一扫。”

“好。”霜降应道,心里却想:哪用等雪大?我每日都会来看的,看它们如何一日日饱满,如何在某个月夜,忽然绽开第一瓣。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这沉默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茧,将他们裹在其中,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尘嚣。这茧是时光织就的,用的是记忆的丝,情感的线,一针一线,密密实实。

到了霜降住的小院门口,两人站定。檐下的风灯在风中摇晃,光影也跟着晃动,将两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像老旧皮影戏里的人物,一摇一晃,都是故事。

“进去吧,外头冷。”夏至说。

霜降却不动。她看着阶前积雪——那雪已积了半尺厚,平整得像刚铺开的宣纸,等着谁去落墨。她忽然说:“你还记得《坡心亭韵》的最后一句吗?”

“细雨润茶品浮生。”夏至吟道,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那日我站在山道上,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你在亭中,月在水中,风在吹,茶在沸。细雨斜斜地飘着,像是谁在天上筛茶末。那时我想,若能永远停在那刻,该多好。”

“可时光总是要走的。”霜降说,低头看手中的雪莲种子,“就像秋日会尽,雪会落,荷会残,菊会败。坡心亭的秋月再好,也照不到庭园的雪夜。”

“但梅会开。”夏至接道,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梅花簪上,“雪莲也会发芽。霜儿,万物有代谢,四时有轮回,这才是天地常理。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该烹茶时烹茶,该赏雪时赏雪,该等花开时……静静等待。”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落在她心上,像雪落在梅枝上,一层层积着,看似轻柔,实则有着改变形状的力量。霜降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雪落在他的肩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却不拂去,任由自己慢慢变成一个雪人——一个有着温热眼神的雪人。

“我该进去了。”她说,手却还握着那袋雪莲种子,握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它们就会化在掌心里。

“等等。”夏至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用油纸仔细裹着,油纸外还包着一层素绢,“这个,也给你。”

霜降再次伸手接住。素绢是微凉的,却似乎浸着他襟怀间淡淡的体温与松香。她慢慢地、极轻地解开绢布,仿佛展开的是一段缄默的时光。油纸之下,一幅水墨徐徐呈现:坡心亭的秋夜在纸上悄然蔓延。亭中素衣人侧影清瘦,正垂首烹茶;亭外秋水满坡,月影随着柔风在水面碎成粼粼的光。笔意极简,淡得像要化进水墨里,可那凝神煮茶的身影,却只需寥寥数笔,便将一种专注到了极致的神韵勾勒得穿透纸背——仿佛天地间别无他物,唯有茶、火、水与寂静。霜降静静看着,心尖像被什么极轻地触了一下:那画中的侧影,依稀映出了某个她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模样。

“路上画的。”夏至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赧然,“有时候想你了,就画几笔。这是最满意的一幅,在太原客栈画的,那夜窗外也在下雨,听着雨声,忽然就想起了坡心亭的细雨。”

霜降的手指抚过画面。墨迹早已干透,触感平滑,可她还是觉得指尖发烫,仿佛触到了作画时那颗灼热的心。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忙低下头,将画仔细卷好,重新裹上素绢。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夏至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的落雪。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栖息在她发间的冬天。

“去吧。”他说。

霜降转身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她跨过门槛,又回头。夏至还站在原地,灯笼的光将他笼在一圈光晕里,雪在他周身飞舞,像无数银色的飞蛾扑向唯一的火源。那画面美得不真实,像一场很快就会醒的梦。

“夏至。”她唤他。

“嗯?”

“路上……保重。”

他笑了,笑容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温暖:“你也是。记得添衣,记得按时用饭,记得……等我回来。”

门合上了,将风雪关在外头,也将那个人关在了她的记忆里。霜降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先是踩雪的咯吱声,渐渐轻了,渐渐远了,最终完全消失在风雪声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毓敏迎上来:“姑娘可算回来了,快暖暖手。”递过手炉,又帮她解下斗篷。

霜降抱着手炉,却感觉不到暖。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庭园彻底覆成纯白。梅树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只剩一个倔强的剪影,像谁用焦墨在宣纸上狠狠的一笔。

她展开那幅画,就着烛光细看。画中的自己那么安然,仿佛世间风雨都与她无关。可作画的人知道吗?那个秋日的午后,她心中有多少波澜,多少未说出口的话语,多少隐在茶香后的叹息——那些叹息太轻,轻得刚一出口,就被秋风吹散了。

或许知道,所以才画得这样淡。淡到极致,反而浓烈得让人心颤。

霜降将画收好,又取出那袋雪莲种子。她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开来有淡淡的松香。她提笔,却迟迟未落。烛火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晃动着,像有什么话要说。

最终,她写下八个字:

**雪埋三冬,静候春声。**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雪在融化。她放下笔,望向窗外。雪愈加大了,天地间只剩这纯净的白,白得空洞,也白得充满可能——像一张未落笔的宣纸,等着时光去书写。

明天,她要去园子最背阴的角落,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种下这些种子。要选土质疏松处,要挖三寸深的坑,要把种子一粒粒摆好,要覆上土,要轻轻压实,最后要插一支竹签做标记——这些都是夏至说的,他在说这些时,眼神专注得像在传授某种秘法。

然后等待。等三冬过去,等冰雪消融,等某一日,有嫩芽破土而出,向着天空伸展它稚嫩而倔强的腰肢。那时,也许他会回来,也许不会。但雪莲总会开,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清晨,静静地,把一冬的等待,绽放成花。

而此刻,且让雪落吧。落在残荷上,落在菊枝上,落在梅苞上,落在每一寸等待的土地上。雪会覆盖一切痕迹——夏至的脚印,她的目光,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比如傲霜枝的倔强,比如铁骨铮的菊梗,比如深埋地下的种子,比如……人心深处那些经霜愈烈的念想。

庭园小雪,正是初候。

风起了,穿过庭园,摇动梅枝,雪簌簌落下。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时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不可知的深处。霜降吹灭烛火,坐在黑暗里,听了一夜的雪声。

天快亮时,雪停了。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