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林悦捂住嘴,“这个季节怎么可能……”
“在时镜湖,没有什么不可能。”鈢堂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激动,“但并蒂莲在这个时辰开放,又呼应着太极图……这是‘阴阳并蒂’,百年难遇的异象。”
电视节目恰在此时播放到一段古琴曲。是《阳春白雪》的改编,琴音清越,透过音响飘散在湖畔空气中。而在这琴音里,湖面的太极图旋转达到了顶峰,然后忽然——
定住了。
所有发光的影子瞬间熄灭。雾气开始消散。但并蒂莲的花苞,却在定格的太极图中心,缓缓地、一瓣一瓣地绽开。
花开的过程被某种力量放慢了,每一片花瓣舒展的姿态都清晰可见。粉的那朵,花瓣尖端带着金边;白的那朵,花瓣根部透着淡青。两朵花面对面开放,像是在对视,又像是在交谈。
当花朵完全绽放时,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弥漫开来。不是普通荷花的清香,而是混合了多种气息的复杂香气:有早春嫩芽的青涩,有盛夏荷塘的甜润,有深秋霜露的冷冽,甚至还有严冬雪花的纯净。四种季节的味道,在一朵花里同时呈现。
“四季香。”鈢堂深深吸气,“古书上记载过,时镜湖的并蒂莲若能集齐天地人三才之气,会在开放时散发四季香气。闻到这香气的人,能短暂地……感知季节的流动。”
“感知季节的流动?”墨云疏不解。
“就是能同时感受到春夏秋冬。”鈢堂解释,“不是回忆,是真实的感受。比如现在,你闻到这香气,是不是觉得身体一部分暖如春阳,一部分热如盛夏,一部分凉如秋夜,一部分冷如寒冬?”
众人仔细体会,果然如此。那种感觉极其微妙,像有四个不同季节的风同时吹拂着皮肤,又像有四种温度的水流在血管里并行。
夏至闭上限。在四季香气中,他感到掌心的莲子温度逐渐与体温融合。然后,一些画面浮现在脑海——
不是完整的场景,而是碎片:秋天的湖畔,他与凌霜并肩行走,脚下落叶沙沙;冬天的湖面,他独自凿冰,冰下有一尾红色的鱼;春天的岸边,他埋下莲子,泥土沾满手指;夏天的亭中,他望着满湖荷花,手中拿着一封书信……
这些画面快速闪过,带着强烈的情感色彩:秋日的惆怅,冬夜的孤寂,春天的期盼,夏天的……离别?
最后那个画面定格:他(殇夏)站在夏日的荷塘边,手中信纸被风吹动。信上的字迹娟秀,内容看不清,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被撕裂的痛。他要离开了,不是暂时的离开,是漫长的、可能没有归期的远行。
“夜移他乡复行役……”他无意识地念出这句。
霜降猛地睁开眼:“你说什么?”
夏至也睁开眼,发现自己泪流满面。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那句诗像从心底最深处涌出的泉水,带着咸涩的味道:“夜移他乡复行役……我好像……要出远门了。”
霜降的脸色瞬间苍白。她也闭眼闻了香气,也看到了画面——不是夏至看到的那些,而是属于凌霜的记忆:秋日目送背影,冬夜独对孤灯,春日空望归路,夏日……夏日她收到一封信,信上说“隔山难望南斗月”。
“隔山难望……”她喃喃重复。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不安。那是一种深植于灵魂的、对离别的恐惧,像遗传密码一样刻在骨子里,平时沉睡,此刻却被并蒂莲的香气唤醒了。
鈢堂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闪过一丝忧虑。他抬头看看天色——最后一抹晚霞已经消失,东方天际升起了一弯极细的月牙,旁边跟着一颗格外明亮的星。
“南斗星。”他轻声说,“春分时节,南斗星在南方低空可见。但如果有山隔挡……”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夏至和霜降同时望向南方——城市南面确实有山,虽然不高,但足以遮挡地平线附近的星空。
“两耳空闻别君风。”霜降又念出一句,这次是完整的,“松知离途几多愁。——这是……离别的诗。”
电视节目进入了尾声。四大才子站在一片盛开的桃李树下做结束语。康辉说:“春分之后,白昼渐长,愿我们都能珍惜这渐长的光明,做有意义的事,见想见的人。”
朱广权接道:“对!要‘春’江水暖鸭先知,‘分’外努力正当时。别等到‘春’去‘秋’来空折枝——”
“又来了。”撒贝宁笑着打断,“不过广权说得对,春光易逝,该做的事要趁早做,该说的话要趁早说。因为有些机会,就像春分这天的平衡一样,稍纵即逝。”
尼格买提最后温柔地说:“今夜,无论你是在家乡还是在异乡,都请记得抬头看看星空。春分的星空特别清澈,你能看见北斗的斗柄指向东方,那是春天的方向。愿星光指引每一个在路上的人。”
节目结束了。投影仪关闭,湖畔陷入真正的暮色。但并蒂莲还在发光——不是夸张,那两朵花真的在发出柔和的光晕,粉的暖黄,白的银白,像两盏小小的灯笼,照亮周围一片水面。
众人沉默地看着那两朵花,看着它们在夜色中静静绽放,散发四季香气。没有人说话,怕打破这魔幻的宁静。
最后还是鈢堂打破了沉默:“该回去了。春分夜露重,容易着凉。”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动作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夏至和霜降最后离开湖边,他们回头看了好几次——那两朵并蒂莲在黑暗中越来越亮,仿佛要把整个湖面都点燃。
回城的车上,夏至一直握着那粒莲子。它已经不再发烫,恢复了常温,但那种与它血脉相连的感觉却更强烈了。霜降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忽然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那个预感。”她转过头看他,“我怕你真的要离开,像前世一样。”
夏至想安慰她说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也怕——怕那个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离别场景,怕那句“隔山难望南斗月”,怕“两耳空闻别君风”的孤寂。
“就算要离开,”他最终说,“也会回来的。”
“真的?”
“真的。”他握住她的手,“因为这里有等我回来的人。”
霜降的手很凉,但在他的掌心渐渐温暖起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像握紧一个承诺。
车驶入市区。街道两旁,一些店铺已经挂起了清明时节的装饰——青团上市了,柳枝插在门边,纸鸢挂在檐下。春天真的来了,带着它所有的美好与感伤,如期而至。
在霜降家楼下告别时,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晚安,夏至。不管未来怎样,今夜的花开得很美。”
“晚安。”夏至看着她上楼,直到那扇窗亮起暖黄的灯光。
独自回家的路上,他收到苏何宇发来的照片——是刚才并蒂莲绽放时的抓拍。照片里,两朵花在太极图中心盛开,光芒照亮了周围的水面,也照亮了岸边众人的脸。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惊奇、敬畏、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苏何宇附言:“我查了资料,并蒂莲在春分夜开放,古称‘离人花’。传说看到这种花的人,不久后就会面临离别。”
夏至盯着“离人花”三个字,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回到家,他站在阳台上,望向南方的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南斗星,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在山的那一边,在某个他可能要去的地方。
衣袋里的莲子忽然又微微发烫。他取出来,借着阳台的灯光细看——莲子表面的金线,不知何时延长了,现在几乎环绕了整粒莲子,像一个完整的圆,又像一个句号。
他想起霜降的话:“我怕你真的要离开,像前世一样。”
窗外的夜风带来远处隐约的松涛声——城市边缘有片小松林,风过时会有类似松涛的声音。那声音呜咽着,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挽留什么。
松知离途几多愁。
他握紧莲子,感受着那道金线的温度,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道金线不是装饰,是刻度——是时间的刻度,是离别的倒计时。当它完全闭合成一个圆时,就是离别的时候。
而现在,它几乎要闭合了。
夜还很长。春分才刚开始。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像冰融成水,像水化成汽,像汽升腾成云,最终会变成雨,落在异乡的土地上。
而那时,这里的荷花应该已经开满湖了吧。
他会看到的,哪怕隔山隔水。因为有些花,一旦种下,就会在记忆里永远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