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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立夏临歧(2/2)

夏至凝视着水下的光芒,忽然想起鈢堂曾说过的话——“时镜湖记得所有在它身边发生的故事”。那么此刻,这湖是否也在记录着这个立夏夜的离别?记录着七个人围站的圆圈,记录着紧握的手,记录着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记录着两颗莲子沉入淤泥时,带走的牵挂与期盼?

八点二十分,晚风忽然变了方向。原本轻柔的南风转为稍强的东风,吹得满湖荷叶翻起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那声音起初杂乱,渐渐地,竟形成了一种韵律——像潮汐,又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听。”鈢堂侧耳,“这是‘别君风’。”

“别君风?”

“这是立夏特有的风。”老人说,“古称‘别君风’。若在立夏傍晚起东风,且带此韵律,闻者三日内必远行。”他顿了顿,“其声似松涛……又似风车转动。”

风车。夏至目光落向那本《海滨风物志》,封面上,一架老式风车的剪影沉默立在月光里。

霜降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凄然:“连风也懂离愁。”

风声愈紧,荷叶翻卷如潮。夏至忽然听见——在那一片喧嚣深处,隐约传来轮轴转动的吱呀声,沉重而缓慢,仿佛正穿越山峦江河,抵达这片湖岸。

“你听见了吗?”他低声问。

霜降点头,眼神困惑:“好像……有轮子转动的声音。”

“是风声吧。”林悦说,“风吹过荷叶,会产生各种奇怪的声音。”

“不,”鈢堂缓缓摇头,“是呼应。海滨的风车在转,这里的风在应和。所有的风都是相通的,就像所有的水都是相通的一样。”

这话说得玄妙,但此刻没有人质疑。因为每个人都确实听见了——在风声、荷叶声、水声交织的韵律中,确实夹杂着一种规律的、周期性的转动声。那声音沉重而缓慢,带着岁月的质感,像是从时间的深处传来。

沐薇夏忽然说:“我奶奶讲过,海边有种大风车,转起来声音能传好远。渔夫们在海上听到风车声,就知道离岸不远了。那声音……是归航的指引。”

“可现在,”柳梦璃小声说,“这声音却是在送别。”

是啊,送别。夏至想。他明日就要前往那有风车之地,去听真正的风车声。此刻的风,却像来自远方的召唤。

八点二十一分,风骤停。湖面归于寂静,荷叶凝止。那两团水下金光却蓦然亮起,光柱穿透水面,直指南天——南斗星的方向。

“它们在为你指路。”鈢堂说,“南斗主生,亦主行。随星光,不迷途。”

夏至仰望南斗六星。古人云“南斗主生”,远行者皆祈此星。他不知道星辰能否真指引人生,却愿相信——信这星光,信这为他而亮的水光。

大家重新回到石凳边坐下,打开带来的各种食物。毓敏倒出鸡汤,香气在夜色中弥漫;沐薇夏摆出“见三新”的水果,樱桃红艳,青梅青涩,杏子金黄;柳梦璃分着自己做的绿豆糕;林悦和苏何宇则拿出了啤酒和饮料。

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没有煽情的临别赠言。只是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聊些寻常话题。毓敏说起她最近在学的古琴曲,邢洲分享他研究的地方志新发现,晏婷讲她工作中遇到的趣事,沐薇夏说她奶奶那些老故事,柳梦璃则展示她新学的刺绣花样。

夏至静静听着,把这些声音、这些面孔,一点点收进记忆的宝匣。他知道,在异乡的夜晚,他会打开这个宝匣,一遍遍重温,以抵御陌生的侵袭。

霜降坐在他身边,大部分时间沉默。她只是在夏至杯子空时为他添汤,在他说话时静静看着他,偶尔在他看过来时,给他一个微笑。那微笑很淡,却很深,像湖心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九点半,鈢堂站起身:“差不多了,让年轻人自己待会儿吧。”

大家会意,纷纷起身道别。毓敏抱了抱夏至,说了声“一路顺风”;邢洲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书里有惊喜,仔细看”;晏婷递给他一个小本子:“这是我整理的实用短语,当地方言挺难懂的”;沐薇夏和柳梦璃则各给了他一包自制的茶和香囊。

林悦最后一个告别。她看着夏至,又看看霜降,忽然说:“你们两个啊……一定要好好的。三个月很快的,一转眼就过去了。”

“嗯,我知道。”夏至说。

“知道就好。”林悦笑了,眼圈却有点红,“走吧走吧,再不走我该哭了。”

众人离去后,湖边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重新响起,这次是轻柔的南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拂过脸颊时像温柔的抚摸。

霜降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夏至。

那香囊是月白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两片荷叶、一枝莲蓬,针脚细密,显然花了心思。夏至接在手里,轻轻打开——里面没有装寻常香料,只有一包干燥的莲花瓣,和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莲花瓣是去年秋天收集的,来自时镜湖。”霜降说,“纸条……等你上车后再看。”

夏至握紧香囊,感到那些干燥花瓣在掌心轻轻碎裂,散发出经年沉淀后的淡香。那是去年的秋天,是他们初识的季节,是浮秋的开始。而现在,他要带着这个秋天的气息,走向一个夏天的远方。

“我会每天给你发信息。”他说。

“嗯。”

“会告诉你那边的海是什么样子。”

“好。”

“会拍风车的照片给你看。”

“一定。”

“会……”夏至顿了顿,“会想你。”

霜降的睫毛颤了颤,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眼中映着月光,也映着水光:“我也会。每天都会。”

简短的对话,每个字都承载着千言万语。夏至看着霜降,忽然想起某次在电视里看到的一句话——“真正的告别往往没有长篇大论,就是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一句‘路上小心’。因为该说的早就说过了,没说的也不必再说。”

是啊,该说的早就说过了。在共同经历的每一个季节里,在每一次对视中,在每一粒莲子承载的记忆里。没说的……就留给时间吧。

十点差一刻,他们终于起身离开。夏至拖着行李箱,霜降走在他身边。回头望去,时镜湖在夜色中沉静如墨,只有那两团水下金光还在隐隐闪烁,像湖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而那些荷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微光,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走出公园,来到街边。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在演绎某种关于距离的默剧。叫的车已经到了,夏至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明天车站见。”霜降说。

“嗯,明天见。”

他坐进车里,摇下车窗。霜降站在路灯下,挥手。车缓缓启动,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融入整片城市的灯火中。

夏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掌心还残留着香囊的触感,鼻腔里还萦绕着莲花瓣的淡香。他忽然想起还没问霜降——如果那两粒莲子真的提前开花,会是什么样子?

车驶过跨江大桥时,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江面上有点点渔火,对岸的山峦在夜色中起伏如巨兽的脊背。而在更远的南方,越过那些山峦,是他明天将要去往的地方——一个有海的地方。

海。他忽然对那个字感到既向往又畏惧。向往它的辽阔,畏惧它的陌生。但鈢堂说过,所有的水都是相通的。江河流入海,海蒸发成云,云降下雨,雨汇入湖。那么时镜湖的水,是否终有一天也会与那片海相遇?

手机一震,霜降的消息:“到家了。香囊里的纸条,现在可以看。”

夏至取出纸条展开,上面是她娟秀的字:

“都说海边的风车声像松涛。如果你听见,就当是我在说——早点回来。”

他望向窗外流逝的夜色。车正驶向需要翻山才能看见南斗星的南方。忽然间,那片海与那些风车,带着一种深远的熟悉感浮现心头——仿佛不是梦,是沉在心底许久的、属于另一个夏天的记忆,此刻被离别的风轻轻唤醒。

他翻开邢洲给的那本《海滨风物志》,借着车内的灯光阅读。书中记载,那片海滨在明清时期有七十二座风车,用于灌溉盐田。其中最古老的一座叫“望归车”,传说是一位盐商的妻子所建。丈夫出海经商,数年未归,妻子便在岸边建起风车,日夜守望。风车转动时,会发出特殊的声音,像是呼唤,又像是哭泣。

后来丈夫归来,夫妻团圆,但风车却保留了下来。当地人说,“望归车”有灵性,能感应离别与重逢。每当有人远行,风车会转得特别慢,像是依依不舍;每当有人归来,风车会转得轻快,像是在欢呼。

夏至合上书,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稀疏。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看见月光下连绵的风车剪影,看见银辉中无边的芦苇荡,看见一轮弯月悬在天穹,照着那片等待的土地。

而那两粒埋在时镜湖底的莲子,此刻正在黑暗中静静萌芽。它们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会在什么时候开放?鈢堂说“可能会快些”,又说“有些花,开在不是它该开的季节,是因为要等不是它该等的人”。

车继续向前,载着他,载着一个立夏夜的离别,驶向黎明,驶向七百公里外、风车与海等待的地方。而在他怀中,香囊里的莲花瓣散发着淡淡的香,像一句未说完的话,像一个未做完的梦。

他想,等到了海边,等见到了风车,他要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用苏何宇教的摄影技巧,用自己新学的文字,用所有能用的方式。然后寄回来,给霜降,给朋友们,给鈢堂,给时镜湖。

让湖知道,让莲知道,让所有等待都知道:离别是为了归来,远行是为了重逢。

而此刻,在渐行渐远的城市里,霜降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她手中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发送成功”的字样。窗外,夜风又起,吹动楼下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真像松涛啊。

也像风车转动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看莲花开。

夜色深浓,立夏已过。而夏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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