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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风车与海(2/2)

“嗯。”他组织着语言,“比如这架风车,我看到了;比如‘双莲井’,我找到了;比如前世的故事,我听到了。好像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完成这些事。完成了,就可以回去了。”

风车还在转,月光还在洒,芦苇还在起伏。但夏至心里有一种清晰的预感:他在这片海滨的使命,快要完成了。不是工作上的使命,是更深层的、与前世有关的使命。

霜降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她轻声说:“那你按自己的节奏来。该完成的时候,自然会完成。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就像花开?”夏至问。

“就像花开。”霜降点头,“时候到了,花就开了。时候到了,你就回来了。”

时候到了。这三个字,从立夏那天起,就一直萦绕在夏至心头。鈢堂说“时候到了”,莲子金线闭合是“时候到了”,风车转动是“时候到了”,现在莲子在湖底发芽也是“时候到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是什么重要的节点?是季节的转换?是轮回的接续?还是某个跨越时空的约定到了兑现之期?

夏至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相信——相信时候到了,一切自有安排。

“我想给你念首诗。”霜降忽然说。

“什么诗?”

“我自己写的。”屏幕里,霜降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你发来的照片,听了风车的声音,突然有的灵感。”

“念吧。”

霜降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澈而温柔:

“一轮弯月济天穹,芦苇连天沐银辉。

风遣万轮送清凉,美景如画映江山。

远人立尽盐田晚,近水听残风车语。

若问归期未有期,且看莲开第几重。”

念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夏至听得出来,那不是诗艺上的不成熟,是情感太过饱满,几乎要溢出。

“若问归期未有期,且看莲开第几重。”夏至重复着这两句,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写得好。”

“真的吗?”

“真的。”夏至认真地说,“尤其是最后两句。归期不用问,看莲花开了几重就知道了。等时镜湖的莲子开花,我就回来了。”

“那万一……”霜降犹豫着,“万一它开得很快呢?”

“那我就回得很快。”

“万一它开得很慢呢?”

“那我就等。”夏至望着屏幕里的她,“等多久都等。”

霜降笑了,眼圈却红了。她别过脸去,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好了,不说了。你那边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

“嗯。”夏至应道,却舍不得挂断。

两人就这样隔着屏幕沉默着。风车在转,芦苇在响,月光在流。七百公里的距离,在此时此刻,似乎缩短成了一根网线的长度,却又因为触碰不到而显得无比漫长。

最后还是霜降先开口:“挂了吧。明天还要工作。”

“好。”夏至说,“晚安。”

“晚安。”

屏幕暗下去。夏至握着发烫的手机,久久没有动。香囊还在衣袋里发热,莲花瓣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来,与海风、与盐田的气息、与芦苇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这是离乡的味道,也是思乡的味道。

他站起身,绕着风车走了一圈。塔身背阴的一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他用手电照上去,仔细辨认,发现是几行诗:

“望断天涯不见舟,盐田千顷白如秋。

风车转尽三生愿,犹送清辉到客舟。”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字迹苍劲,深深凿进木头里,已经与风车融为一体。夏至抚摸着这些字迹,想象着三百年前,是谁在这里刻下这些诗句?是那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还是后来某个同样在等待的旅人?

也许都不是。也许就是风车自己,用三百年的转动,在木头上刻下了这首无言之诗。

十点二十分,夏至准备离开。他最后看了一眼风车,它在月光下静静转动,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钟表,记录着时间,也记录着等待。

走回停车处的路上,他经过那片芦苇荡。夜风吹过,芦苇齐刷刷地弯下腰,露出深处一条隐约的小径。鬼使神差地,夏至走了进去。

小径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边的芦苇比人还高,密不透风,走进去就像进入了一个银色的隧道。月光从顶端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随着芦苇的摇摆而晃动,像水面的粼光。

走了约莫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刻着棋盘。不是现代的象棋围棋,是古老的六博棋盘,线条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石头旁边,散落着几个贝壳,排列成某种图案。夏至蹲下身细看,发现是北斗七星的形状,但第七颗星的位置空着,放着一枚……莲子。

不是新鲜的莲子,是石化的莲子,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质地坚硬如石。但形状完好,甚至能看清表面的纹路。

夏至心里一震。他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枚石莲子,发现它底部刻着两个小字:“归期”。

归期。

他把石莲子握在掌心,一股温润的感觉传来,像是这枚石化的种子依然保留着生命的温度。他抬头四望,这片被芦苇环绕的空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月光洒下来,给一切都镀上了银边。

这里是什么地方?谁在这里下棋?谁摆的贝壳北斗?谁放的这枚刻着“归期”的石莲子?

没有答案。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只有远处风车转动的吱呀声,只有月光流淌的静谧声。

夏至在石棋盘边坐下,把石莲子放在空着的那颗星位上。七个贝壳,一枚石莲子,完整的北斗七星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忽然,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芦苇、月光、棋盘、贝壳……一切都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

也是一个夜晚,也有月光,也有芦苇。但时间不同,穿着不同。画面里,两个穿长袍的人对坐在棋盘边,正在下棋。其中一个抬头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笑着摇头。然后,先开口的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枚莲子,放在棋盘上,说了三个字。

夏至听不清那三个字,但从口型判断,似乎是:“该走了。”

画面一闪即逝。夏至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坐在石棋盘边,手心全是汗。那枚石莲子静静躺在贝壳之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是幻觉吗?还是……记忆?

他不敢确定。但他确定一件事:这枚石莲子,必须带走。

小心翼翼地把石莲子收好,夏至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空地。风吹过,芦苇低伏,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送别。

走出芦苇荡,回到停车处,已经是十点三十五分。他发动车子,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的风车。它还在转,不快不慢,保持着那个恒定的节奏,像是会一直转到天荒地老。

回住处的路上,夏至一直在想那枚石莲子。它为什么在那里?是谁放的?“归期”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是提醒归来的日期?还是暗示归来的必然?

没有答案。但夏至知道,这枚石莲子,和他衣袋里霜降给的香囊,和时镜湖底那两粒正在发芽的莲子,都有着某种联系。也许它们都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章节,散落在不同的时空,等待同一个人来收集、来拼凑、来读懂。

回到租住的公寓,已经快十一点了。夏至把石莲子洗干净,放在书桌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照在莲子上,那些石化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霜降:“今天找到的。”

几秒后,霜降回复:“这是……莲子?石头做的?”

“石化的莲子。在风车附近的芦苇荡里找到的,刻着‘归期’两个字。”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霜降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有些颤抖:“鈢堂说过,时镜湖的莲子如果感应到强烈的执念,有时会石化。不是死亡,是沉睡。等到执念实现的那天,石化会解除,莲子会重新发芽。”

执念。什么样的执念,能让一粒莲子跨越百年,石化成石,依然刻着“归期”?

夏至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离答案越来越近了。也许就在这片海滨,在这架风车下,在这片芦苇荡里,藏着所有问题的答案——关于前世,关于轮回,关于离别与归来。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风车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缓慢而悠长,像是从三百年前传来,又像是会传到三百年后。

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忽然想起霜降诗里的最后一句:“若问归期未有期,且看莲开第几重。”

是啊,不用问归期。等到莲花开满时镜湖,等到石莲子解除石化,等到风车转完最后一圈等待,他自然就回去了。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桌上的石莲子静静沉睡。七百公里外,时镜湖底,两粒莲子正在破土而出。所有的线索都在收紧,所有的等待都在接近终点。

夏天才刚刚开始,但有些故事,已经快要写到结局。

或许,不是结局,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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