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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乐游湘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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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你老家了?”韦斌忽然问。

夏至一怔,随即明白他说的是泉州西湖。昨夜霜降那句“太平老街夜,更念西湖景”,原是被韦斌听去了。他笑笑,弯腰拾了片卵石,在掌心掂了掂:“不一样。西湖是工笔,这儿……”他望向那些嵯峨石峰,“是泼墨。”

“那霜降呢?”韦斌问得直接,“她是工笔还是泼墨?”

夏至手一颤,卵石落回溪中,“咚”一声轻响,涟漪漾开,碎了倒映的山影。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她……是留白。”

是山水间那一抹不语的余地,是诗句里未写完的下半阕。是他在长沙的月夜里忽然想起的、泉州西湖的波光,也是此刻面对这磅礴山色时,心头浮起的、她月白衣衫的侧影。

韦斌没有再问。两个男人并肩站着,看溪水载着落花,悠悠地、悠悠地,流向不知名的山深处。远处传来旅游团的喧嚷,有导游举着喇叭在喊:“天门山索道这边走——”声音在山谷间荡出回响,一层层,远了,又淡了。

下午的行程是张家界森林公园。车行山道,愈走愈深,两侧石峰如列阵的巨人,默然俯视这闯入钢铁甲虫。阿汤哥不再说笑,只偶尔指点窗外:“看,那是‘金鞭岩’,传说秦始皇赶山填海遗落的神鞭。”“那边是‘千里相会’,两座石峰像久别重逢的恋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种子,落在每个人心里,长出想象的藤蔓。

到袁家界时,日头已西斜。众人换乘百龙天梯——那钢玻璃结构的庞然巨物贴崖壁矗立,运行时竟悄无声息,只觉脚下微微一沉,窗外石壁便开始匀速下沉。是的,下沉。是人在上升,却错觉山在降落。林悦紧抓着扶手,脸色发白;晏婷倒兴奋,贴着玻璃拍个不停;邢洲在跟弘俊讨论电梯的机械原理,什么“曳引驱动”、“行星齿轮”,听得众人云里雾里。

夏至站在角落,透过玻璃望向深谷。石峰从脚下掠过,岩缝里挣扎出虬曲的松,偶尔有鸟“忒儿”一声从眼前飞过,翅影在玻璃上一闪而逝。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坐飞机,也是这样俯视大地,只是那时看的是缩微的模型,此刻,却是真真切切的山川在脚下臣服。一种奇异的晕眩感攫住他——不是恐惧,是某种接近于敬畏的渺小。

“像不像……”霜降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她不知何时也退到了这边,声音轻轻的,散在电梯运行的微响里,“像不像在时光隧道里逆行?往下看,是三亿八千万年的地质史,一层层,在我们脚下展开。”

夏至侧头看她。电梯内的光线明明灭灭,在她脸上流动。她没看他,仍望着窗外,眼神里有种专注的迷离,像在阅读一本无字的天书。那一刻,夏至忽然很想问问她,在她读到的那些岩层褶皱里,有没有一页,写着关于相遇的注解。

出电梯便是悬崖栈道。木板铺就的步道,一侧贴壁,一侧悬空,栏杆外便是万丈深壑。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沁骨的凉,鼓荡着众人的衣襟。韦斌边走边念叨:“这要搁古代,得是猿猴才能攀的险地。现在咱们走着栈道,吹着山风,倒是享受了。”他这话说得平常,却让夏至心里一动——是了,这便利,这“享受”,原是无数开拓者用血汗换来的。就像等会儿他们要去的天门山……

他忽然想起行程单上那个名字。天门山。那里有号称“天下第一公路奇观”的九十九道弯,有悬于峭壁的玻璃栈道,还有——那个被游客戏称为“天梯”的登山扶梯。据说那是世界上最长的高山客运扶梯,从山脚直达天门洞,将原本需要攀爬数小时的天堑,缩成一段从容的、在岩腹中穿行的旅程。那会是怎样的体验?是像此刻坐百龙天梯般,在机械的伟力前感到眩晕,还是在人造的奇迹里,窥见人类与自然博弈又共存的微妙平衡?

“想什么呢?”霜降问。她已走到前头,此刻回过头来,山风扬起她鬓边的碎发,在她颈间缠绵。

夏至快走几步赶上,话到嘴边,却成了:“想明天。”

“明天?”

“明天天门山。”他望向远天。暮色从群峰间漫起,如靛青一层层晕开。“阿汤哥说,那儿有段路……很特别。”

他没说出那两个字。词太具体,会戳破此刻的朦胧。霜降却懂了,眼里映着渐浓的暮色,亮如星子:“我也听说了。一条……通天的捷径。”

捷径。夏至咀嚼着。是神迹,还是僭越?他不知道。只知这两字落下时,心底那面静湖,忽然漾开了。

晚餐席间因疲乏而寡言,只碗筷轻碰。阿汤哥却精神,端杯巡走。到夏至这桌,他俯身低语:“明儿得起大早。去晚了,排队能排到您怀疑人生。”虎牙在灯下一闪,“不过好东西值得等。等您站上去,往下瞧——什么叫‘登高望四海’,什么叫‘抬手触星辰’,全明白了。”

夏至心弦微动。他也用了那个词。巧合,还是冥冥呼应?

饭后年轻人相邀去溪布街——那民俗新街灯火通明。夏至婉拒了韦斌,独自踱到后院观景台。

夜已沉透。墨蓝天幕散着疏星,如不经意洒落的银钉。石峰轮廓没入夜色,只剩巍峨剪影,一座叠一座,沉默庄严地撑起苍穹。远处有鸟咕一声,啼音在山谷荡出幽远回响。

他靠在栏杆点了支烟。火星明灭,像孤独的眼。白日里霜降的“时光隧道”,阿汤哥的“捷径”,心头那片迷雾——这趟旅行,原只为逃离台风过境后湿漉漉的泉州,为高温假,为看看沈从文笔下梦过无数次的边城。可此刻站在这亿万年的岩峰间,站在传说与现实的交界,他忽觉自己或许不止是过客。

脚步声轻响。回头,霜降披着浅灰开衫从灯影里走来,手捧保温杯,热气袅袅模糊了眉眼。

“睡不着?”她问,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嗯。看看山。”夏至按熄烟,“你呢?”

“林悦和晏婷去逛夜市了,吵得很。”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也望向那些黑黢黢的峰影,“真奇怪,白天看它们,觉得雄伟,觉得震撼。晚上看,倒觉得……亲切。”

“亲切?”

“像沉默的守护者。”霜降抿了口热水,白汽氤氲了她的侧脸,“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里的人,也守着我们这些误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旅人。”

夏至心里一动。他想起阿汤哥说的“活着,得像个人样”。在这亘古的山川面前,人类的悲欢、得失、爱憎,或许都渺小如尘埃。可正是这渺小的、倔强的、热辣辣的“活着”,让这片土地有了温度,让这些沉默的石峰,成了守护者。

“明天……”他忽然开口,又顿住。

霜降转过脸看他。夜色里,她的眼睛像两泓深潭,映着远处街灯模糊的光。“明天,我们要去天门山。”她接了下去,语气平静,却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涌动,“听说那里有段路,能让凡人一步登天。”

一步登天。夏至咀嚼着这个词。是夸张,是向往,还是人类骨子里那份不甘匍匐的、仰望星空的渴望?

“你相信有‘天门’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霜降沉默了很久。山风拂过,带来远处夜市隐约的歌声,是土家族的祝酒歌,欢快里透着苍凉。她终于开口,声音散在风里,几乎听不清:“我相信……每个人心里,都该有扇门。门外是尘世,门里是桃源。找到了,推开它,便是自己的‘天门’。”

她说完,仰头将杯中水饮尽。喉颈拉出柔韧的弧线,在夜色里泛着瓷白的光。然后她转身,开衫的下摆在风里拂过夏至的手背,很轻,像蝶翼。

“晚安,夏至。”她说,没有回头,“明天……该是个晴天。”

她走了,脚步声渐远,融进更深的夜色里。夏至独自站着,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些沉默的石峰。在群山的剪影之上,天幕的尽头,他仿佛看见一道隐约的光——不是星光,不是灯光,而是某种更渺茫的、更遥远的、属于“天门”的微光。那光悬在夜空,像一道未完成的阶梯,等待凡人去攀,去登,去触碰那扇或许存在、或许虚幻的、通往云巅的门。

山风大了,鼓荡着他的衣衫。远处夜市的歌声飘过来,又散了。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道光,转身,走进酒店温暖的、属于人间灯火的光晕里。

夜还长。而天门,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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