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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溶洞。”韦斌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资料提过,天门山扶梯有一部分穿山而建,利用天然溶洞和开凿隧道结合。但文字描述,哪及亲眼所见的万一。你们看这洞顶构造,典型喀斯特地貌,碳酸盐岩被地下水溶蚀亿万年才形成如此奇观。而我们,就在这亿万年时光雕刻出的腔体里,被现代科技托举着上升。这简直是时空的折叠。”
“折叠时空……”沐薇夏重复这个词,眼神迷离。她伸出手,似乎想触摸近在咫尺的湿滑岩壁,又在最后一刻停住。指尖悬在空中,微微颤抖。“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很像是在穿过大山的梦境?”
这话问得突兀,却莫名契合此情此景。在机械平稳运行与洪荒地貌的野蛮展示之间,在人造灯光冰冷照射与亘古黑暗沉默包围之间,确有一种非现实的、梦境的恍惚感。柳梦璃下意识握紧胸前玉簪,冰凉触感让她稍感安定。她低声吟道:“庄子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此刻,是我们穿行于大山的梦,还是大山正将我们纳入它一场亘古的眠?”
一直沉默拍摄的鈢堂忽然调整相机参数,对准洞顶一处奇特钟乳石群。那一片石笋与石幔交织,在灯光下隐约勾勒出模糊的、类似人形的轮廓。他连续按下快门,喃喃道:“像是个……守洞的神只?”话音未落,扶梯已转出这段溶洞,眼前再次豁然开朗,明媚天光与无垠云海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接近山巅。
最后的这段扶梯几乎完全悬挂在绝壁之外。脚下是镂空钢格栅,低头就能看见深不见底的幽谷,以及山谷里蒸腾而起的云海。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将银灰色扶梯厢镀上耀眼金边。风也大了,从格栅缝隙钻进来,呼啸着,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与劲道,吹得人衣袂翻飞,发丝狂舞。
“抓紧了!”弘俊低喝一声,庞大身躯微微下沉,像一根定海神针,为身旁几位女性挡住部分强风。墨云疏的青灰色长裙被风鼓荡,猎猎作响,她却站得笔直,微微仰脸,任由山风拂过面颊,闭上眼,仿佛在聆听风带来的、来自天际的讯息。
何宇收起了玩笑神色。他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却还试图用幽默掩饰畏高:“这视野……风再大点能把人吹成风筝,省了下山索道的票钱。”
但没人笑。所有人都被眼前展开的极致景象攫住了心神。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穷尽的壮阔。云海在脚下铺展,厚重绵软,无边无际,一直蔓延到天地交界线。远处峰林成了云海中孤岛,只露出青黑色尖顶,在流动云气中时隐时现,宛若蓬莱仙山。阳光穿透云层缝隙,形成一道道斜斜插入云海的光柱,光影变幻,气象万千。空气清澈得仿佛不存在,每一次呼吸都像把整个天地的清冽与空旷吸入肺腑。
五感在这一刻被提升到极致。眼睛被无垠的云与山填满;耳朵里是风的呼啸、机械低鸣的背景音,以及自己如鼓的心跳;鼻腔里是高海拔稀薄空气的清冷,混合着阳光晒在金属上的微焦气息,以及极远处森林传来的、淡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松木香;皮肤感受着风的力度、阳光的温度、金属扶手的冰凉坚硬;舌尖仿佛尝到了云端那种凛冽的、带着臭氧味的“高”的滋味。
扶梯速度似乎慢了下来。在这缓慢庄严的上升中,时间感变得模糊。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已过千年。众人忘记说话,忘记拍照,甚至忘记此行的目的,只是痴痴地、贪婪地用全部身心感受这“登天”的历程。
直到——
“叮。”
一声清脆提示音将众人从沉浸中惊醒。扶梯停止运行,厢门无声滑开。一股与厢内截然不同的、更加鲜活野性的山风,带着草木清新和阳光暖意,汹涌而入。
到了。
天门山巅就在眼前。
众人如梦初醒,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震撼与恍惚。他们依次走出扶梯厢,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回头望去,那巨大银灰色的扶梯入口静静嵌在山体岩壁上,像一只刚刚闭合了巨口的洪荒兽吻。而他们,是从兽吻中安然走出的穿越者。
阿汤哥——那位金牌导游,一直沉稳守在队伍最后——走上前,脸上带着了然的微笑。他拍了拍手:“欢迎各位成功‘偷渡’天门。感觉如何?这十二段,八百九十七米,是不是比爬那九百九十九级天梯更有些别样的滋味?”
没有人立刻回答。大家还在适应山顶更开阔的视野、更猛烈的山风,以及心中尚未平息的惊涛骇浪。过了好一会儿,晏婷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何止别样!简直是灵魂出窍,再塞回去的时候好像还装错了部位!我现在腿还是软的,心还在那悬崖外的云海里漂着呢!”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大家开始活动有些僵直的腿脚,望向四周真正的山顶风光。天门洞还在更高处,需要再走一段栈道。但仅是立足的这片平台,景致已足够惊人。
夏至走到平台边缘护栏旁。霜降默不作声跟了过去,与他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两人都没有看对方,只是并肩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山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却又有种难以言喻的自由与畅快。
“像梦一样,不是吗?”夏至开口,声音不大,几乎被风吹散。
霜降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接住一缕从指缝间溜走的流云。云气冰凉湿润,触手即散。“庄周梦蝶……”她低声重复柳梦璃的话,停顿片刻,“你说,是先有凡人登天的梦,才有了这穿山扶梯;还是先有了这扶梯,才让我们做了一场如此逼真的云端之梦?”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夏至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睫毛上挂着山风送来的细微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心中一动,那句“我好像很久以前也和你一起看过这样的云朵”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一阵喧哗打断。
是何宇和邢洲他们在栈道拐角处发现了什么,正招呼大家过去。霜降闻声转身走去,那未尽的话语便消散在山风里。
夏至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点悸动和着山巅清冷的风,慢慢沉淀成一种微涩的怅惘。他摇摇头,也抬步跟了上去。
平台上,其他人也三三两两散开。韦斌和李娜在研究导游图,讨论天门洞的历史记载与地质成因;墨云疏和沐薇夏靠在远处栏杆边,沐薇夏手指偶尔指向云海深处某个方向,墨云疏静静聆听;柳梦璃和鈢堂对着一株从岩缝中顽强探出的奇绝松树,一个低声吟哦寻找诗句,一个从各角度拍摄寻找光影;毓敏、林悦和晏婷凑在一起检查手机里拍摄的照片视频,时而惊呼时而大笑;弘俊像可靠的守护者站在靠近悬崖一侧,目光扫视众人确保安全。
阿汤哥看着这群性情各异却被同一段“云梯之旅”深深震撼的旅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接下来的行程和天门洞的传说。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带着湘西口音的普通话在山风中断续飘散:
“……这天门洞,可不是一直敞开的。传说它是天上仙宫的入口,偶尔开启,偶尔闭合。每当它开启,便有祥云缭绕,仙乐隐隐……当然,这是传说。地质学家说,这是喀斯特地貌的‘穿洞’现象,亿万年的水蚀、风蚀、溶蚀,加上偶然的崩塌,才形成这举世无双的奇观……科学有科学的道理,传说有传说的浪漫。咱们今天,就站在科学和浪漫的交界点上。”
他的话语幽默风趣,将神话与科学巧妙编织。众人听着笑着,心中震撼渐渐平复,转化为一种更为醇厚的、对自然与人文的敬畏与好奇。他们沿着悬空栈道,向着那着名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天门洞走去。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霜降又悄悄回头望了一眼那已静静闭合的扶梯入口。银灰色金属门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光泽,沉默镶嵌在褐红色山岩中,仿佛从未开启过。刚刚那一段穿越山腹、直抵云端的旅程,真实得不像话,却也短暂得如同一个恍惚的瞬间。
她脑海里忽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不是画面,更像是一种感觉:急速上升的眩晕,周围不是光滑金属厢壁,而是粗糙带着青苔湿气的石壁,风的声音更野,光线更暗,还有一只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那感觉一闪而逝。她蹙了蹙眉,下意识握了握自己的手。掌心空荡荡的,只有山风吹过的凉意。
是错觉吧。她这样告诉自己,转身快步跟上队伍。
风依旧从山谷深处浩荡而来,穿过天门洞那巨大的、宛若神之眼瞳的孔窍,发出悠长而空洞的呜咽。那声音回荡在千山万壑之间,仿佛某种古老的低语,在云海之上,在日光之下,轻轻诉说着一些被时间掩埋的、关于这座山的另一个更为幽深的名字,与沉睡在它怀抱里的、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