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语调因思念模糊
问了一下,林月歌大致是知道什么事儿了。
毛巾厂的单位楼房盖好了,要分房。
林雅琴跟领导关系一向不错,分是能分到的,可,按照她家人口,只能分到一间最小的,还是朝北间。
她想着先下手为强,要从朝南的那间里挑一挑。
可这事,她厂里领导决不能先答应她。
“这事儿,只要上次那个朱书记批个条子,那指定管用。”
毛巾厂虽然说是国营的,大部分地方还是受街道辖制,要不然她也不会通过张主任,知道街道里要选派生活服务员这事儿了。
“你那家姓袁的大领导,那不是能跟朱书记说得上话吗?”
林月歌看了眼她那一篮子鸡蛋,“姑姑,朝南的房,要比朝北的房大多少?”
她没讲这个,林月歌觉得这是重点。
林雅琴支支吾吾,“起码得多上两个房间。”
“姑姑,你这——”
林雅琴不等林月歌说些什么,一下高声起来,“我还能怎么办,一家子挤在顺义那个破地方,够不容易了,现在单位分房子,我总不能捡个别人不要的?”
她一站起来,健硕的身子上,肥肉颤颤巍巍的。
“月歌,你说姑姑,能不争,能不抢吗,我一个人在北京,二十岁生了孩子,就跟李明义来了顺义,那时候,他妈还没死,家里还有三个大姑姐,我要是不这么霸道不讲理,肉都吃不到一块儿。”
她说道最后,眼泪淹在了眼睛里。
“姑姑,我知道了,您别急。”
林月歌一时安抚住了林雅琴,想来想去,“我再打听打听。”
但有一件事,这一篮子鸡蛋,肯定是不够去分一套更大的房子。
林雅琴隐约也知道这些是太少了,只不过想卖林月歌在袁家工作的情罢了。
“那我等你消息。”
隔天,林月歌去紫竹院附近找了姜雁,打听怎么个办事。
若是从前,她怎么可能去主动问这些。
姜雁也没什么经验,好歹耳濡目染,“去年我们家医馆的事,我爸妈办了一次,好像是这些……”
她凑到林月歌耳边,说了一些东西。
林月歌点了点头,记在了心上,转头给毛巾厂去了电话,“上海定做的呢大衣两身,送给袁工他们,再加上工厂定制的自行车一辆,那是给你们厂领导的。”
姜雁说,定制显得用心,且上海的东西,更加精贵些,又不像送钱似的这么俗。
林雅琴在电话那头盘算了一下价钱,咬了咬牙,“成,月歌,你就行行好,再帮我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林月歌道,“不能太冒失,直接上门,等晚些我找找机会再提。”
林雅琴倒也是乖觉,隔天就给林月歌置办了一身新衣裳,裁缝店里前几天就赶着做了,自己带到了传达室,交代要送给林月歌。
林月歌去取的时候,许大爷把她叫住了,“哎,有个电话,之前打来找你。”
他递给林月歌一张纸条,“我都记下来了,是你对象。”
袁砺。
纸条上写,让她于今晚的八点半在传达室等他的电话。
林月歌心里秃噜了一下,“许大爷,您别理他了。”
晚上八点半时,她看了看传达室,灯亮着,定下心,没有过去。
再过了一会儿,许大爷提着煤油灯来了,“小林啊,你还是过去吧,那电话吵的我睡不着啊。”
林月歌没办法,来到了传达室。
电话筒摆在桌面上,她听到那里面传来袁砺的声音,“喂,林月歌,是你吗?”
林月歌握住听筒,“嗯,是我。”
“怎么样?”
*
东部战区海军基地某通讯连队,袁砺半靠在墙壁上,头顶月光洒下来,将外面的无数个营房连成了一片。
到这里很多日子,前几晚,他整宿睡不着。
睁着眼睛,说是想家,又什么都没想。
白茫茫一片。
有时候望出去,能听到依稀的海浪声。
后面指导员发了信封和信纸,让他和另外两个提前送来的新兵一起写封信给家里。
他才好像找到了一点眉目。
想写给谁呢。
林月歌怎么样。
林月歌,他闭着眼,关于她的无数画面,一帧一帧,一幅又一幅,在离开她之后,不停地闪现。
如同刹那盛开的烟花,一再爆发。
最开始远远见到那个白白的下巴开始,到她整张脸容完全浮现,最后的一副画面——
仍然是,凌晨两点,她穿着厚厚的面包服,一头长发微乱,站在那里,像是夜半时分盛开的昙花。
静悄悄,就能惊艳所有人。
什么时候,她做到的。
钻进他脑子的每一个孔洞里,填补灰质和白质。
凌晨两点她的气味,更加好闻。
是春日的清风,带着着青涩的枝叶气味,比繁花香气更动人。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拥抱的滋味。
古人用双手丈量天地,称之为大,他把那么娇小的一个女孩抱在怀里,也觉得,世界广阔,全在他的双臂之中。
他拥抱了她,也像是在拥抱世界。
那两个吻,那一些触碰,和拥抱,在他一再的镌刻下,深深印入灵魂。
“为什么没给我回信?”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林月歌小小的声音,“没空回呢,快要高考了。”
他叹气,这点儿时间也没有。
他却冒着被处罚的危险,跑到通讯连来打的这个电话。
“林月歌,你很坏。”
他如是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那一头却像是被吓到了,半晌没回答。
“怎么不说话了?”
“我——袁砺,我高考后,你可以回来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低落,袁砺有些着急,“有人欺负你了?”
林月歌连忙否认,“不,我有话跟你说。”
“好,回来,我一定回。”
电话挂了好一会儿,他还靠着墙壁,站了好半天。
等到反应过来,他摸了摸嘴角,他在笑。
她叫他回去呢。
月光在此刻变成了一根名为思念的线,从袁砺的心口穿过去,打了狠狠的死结。
手电筒的光照过来。
“谁在那里?”
袁砺一矮腰钻到了水泥筒后面,“喵儿。”
“喵儿。”
他学得惟妙惟肖,带出了几分夜猫叫声的凄厉。
把督查叫的寒毛直竖,“是只夜猫子。”
另一个督查道,“算了,通讯连明天没任务,这猫叫得瘆得慌。”
两人晃着手电离开,袁砺迅速隐没在黑暗里,回到了宿舍里。他因为没分班级,和另外两个新兵挤在杂物间,只能算编外人士。
另外两人听他回来,各自哼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