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黄金庭
世界的屋脊,仿佛在此处陡然下陷,形成一片被群山环抱的丰饶绿洲。
吐火罗斯坦,这里是嚈哒帝国的心脏。
不同于中原宫殿的飞檐斗拱、庄重森严,也不同于罗马廊柱的理性规整。
嚈哒的黄金王庭,更像是一座从草原与沙漠中生长出来的。
是巨大而奢华的营地,与永久性堡垒的结合体。
巨大的、用牦牛毛和羊毛编织而成的,金色纹饰帐篷。
如同蘑菇群般簇拥着中央那座最为宏伟的、以巨石为基、覆盖着鎏金穹顶的宫殿。
宫殿前的广场上,矗立着代表至高权力的苏鲁锭,和飘扬着巨大的双头鹰旗帜。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醇酸味。
以及一种名贵香料与皮革、金属混合的奇特气味。
皮肤黝黑、身形矫健的嚈哒武士,身披镶嵌着宝石的锁甲,手持弯刀或长矛。
如同雕塑般肃立,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身影。
此刻,在宫殿最核心的觐见大殿内,正举行着一场小型但极其重要的接见。
嚈哒可汗,头罗曼·劼利毗沙,正靠在一张以黄金雕琢、铺着雪豹皮的王座之上。
他身材高大修长,肢体匀称如猎豹,碧色的眼瞳在平静时仿佛蕴藏着古老的智慧。
他额前佩戴着那枚巨大的六棱形月光石额饰,传说能映照人心。
今日他仅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绣金锦袍,更显其从容与深不可测。
他的脚下,匍匐着几名,风尘仆仆的波斯使者。
他们献上了,精美的珐琅器、镶嵌着绿松石的金杯。
以及一卷,用金线绣着屈辱条款的,羊皮国书。
“尊贵的,‘太阳王’与‘碎城者’,伟大的头罗曼可汗,”
为首的波斯使者声音颤抖,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光滑的玉石地面。
“我主,万王之王,萨珊波斯的君主,再次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这是今年约定的贡赋,以及……以及我主恳求您,宽限交付战象数量的国书。”
头罗曼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波斯猫眼石般的碧瞳。
淡漠地扫过那些璀璨的贡品,仿佛在看一堆无趣的石子。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
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敲在波斯使者的心脏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你们的‘万王之王’,我对他的珐琅器不感兴趣。”
“我要的战象,一头也不能少。期限,一天也不能晚。”
他微微前倾身体,碧瞳中闪过一丝如同鬼火般的光芒。
“否则,我不介意让我的‘黄金王庭铁骑’……”
“再次去赫拉特的原野上,重温一下……昔日的美好时光。”
波斯使者们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
赫拉特,那是萨珊波斯永恒的痛,是他们先帝卑路斯一世战败陨落之地。
“是……是!尊贵的可汗,您的话语,就是不容违逆的天谕!”
“我们一定将您的意志,完整地带回泰西封!”使者们几乎是哭着保证。
头罗曼满意地靠回王座,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
侍从们立刻上前,将几乎虚脱的波斯使者“请”了出去。
大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香炉中名贵香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头罗曼微微闭上眼,似乎在养神。
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混合着嘲弄与满足的笑意,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活动。
西线的波斯,这头曾经不可一世的雄狮,如今已彻底被他打怕了。
只能匍匐在脚下,用财富和尊严换取苟延残喘。
这种将古老文明踩在脚下的征服感,是他权力的最佳春药。
“文明……”他心中无声地冷笑。
“不过是包裹在脆弱躯体外,一层华美而易碎的琉璃壳罢了。”
“轻轻一敲,便碎落满地,露出里面不堪一击的本质。”
他是一位文明的“收藏家”,热衷于将不同文明的瑰宝……
无论是艺术品、技术、人才还是思想,都纳入他的帝国收藏室。
波斯的屈服,是他收藏架上最耀眼的战利品之一。
但此刻,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东方。
那片传说中更为古老、也正陷入空前混乱的土地。
第二章:御前弈
波斯使者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大殿门口,头罗曼便睁开了眼睛。
碧瞳中再无一丝慵懒,只剩下猎豹般的锐利与清醒。
“都出来吧。”他淡淡地说道。
话音落下,从大殿侧方的帷幕后,无声地走出了四个人。
他们形态各异,气质悬殊,正是头罗曼核心班底中……
除了远征的阿史那土门之外,其余四位支柱。
首先是财政与内政支柱,维卡斯·笈多。
这个原印度笈多王朝的财政官,如今是嚈哒的财政维齐尔。
他身材微胖,面容和善,总是带着精明的微笑。
穿着一尘不染的印度式白袍,额头点着象征智慧的朱砂。
他手中习惯性地摩挲着,一个镶满宝石的黄金算盘。
紧随其后的是情报与暗影支柱,哈拉贡,人称“影蜘蛛”。
他面色苍白,无须,声音轻柔悦耳如吟唱,总是穿着料子极好的黑色波斯长袍。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双面镜,一面照人,一面照己,象征其洞察表里的能力。
接着是宗教与文化支柱,慧觉大师,那位来自中原的汉地佛教高僧,被头罗曼尊为国师。
他清瘦矍铄,身穿破旧但干净的汉式袈裟。
目光澄澈而充满智慧,手持一串人骨念珠,仿佛超然于一切权谋之上。
最后,则是一名身着华丽嚈哒贵族服饰的年轻人,他是头罗曼的侄子。
也是他重点培养的年轻将领之一,代表着他麾下新生代的军事贵族。
“都听到了?”头罗曼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西边的狮子,已经学会了摇尾乞怜。”
“现在,该是时候,将我们的目光,投向更丰美的猎场了。”
维卡斯·笈多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满笑容,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尊贵的可汗,您的意志如同星辰般指引着我们。”
“根据‘商贾之眼’最新传回的情报,以及对过往商队税收的核算。”
“我可以向您呈现一份,清晰的账目。”
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卷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
“控制整个西域,乃至河西走廊,意味着我们将完全垄断东西方的陆上贸易。”
“目前,这条商路每年为我们带来的税收,约占国库收入的三成。”
“若能完全掌控,剔除中间盘剥,此比例可提升至六成以上!”
“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直接获得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
“其利润将数倍于转口贸易,这是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
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仿佛眼前已经铺开了一条黄金大道。
头罗曼微微颔首,看向哈拉贡:“我的‘影蜘蛛’,东方的老虎们,现在情况如何?”
哈拉贡微微躬身,声音依旧轻柔,但内容却冰冷刺骨:“回禀可汗。”
“根据各方情报汇总,东方正如您所预料,处于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前秦,苻坚,这位理想主义的君主。”
“正试图用‘仁德’,粘合他那个由胡汉碎片拼凑的帝国。”
“内部,降胡姚苌如卧榻猛虎;外部,慕容燕国在东方虎视眈眈。”
“如今,其大将吕光深陷西域,苻坚已然东西难顾。”
“慕容燕,慕容恪,一代名将,用兵如神。”
“其目标明确,乃关中之地。目前陈兵于洛阳附近,已极大牵制了前秦精力。”
“至于冉魏……”哈拉贡的语调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其主冉闵,乃一异数。”
“崛起于羯赵废墟,以‘杀胡令’凝聚汉民,据江东之地,行事酷烈,悍勇无双。”
“其麾下不仅有乞活悍卒,更有墨离之‘阴曹’,诡谲难测。”
“此人,是一把双刃剑,既疯狂地复仇,又有着惊人的韧性。”
“他目前正消化巴蜀之地,但目光从未离开过北方。”
他顿了顿,总结道:“此三方,互相牵制。”
“仇恨与利益交织,如同一盘杀机四伏的棋局。”
“任何一方,都绝无可能联合起来,全力西顾。”
“这正是苍狼南下,最好的时机。”
头罗曼静静地听着,手指依然在王座上轻轻敲击。
哈拉贡的情报,与他内心的判断完全吻合。
这时,那位年轻的贵族将领,忍不住开口。
语气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与征服欲:“可汗!既然东方如此混乱。”
“正是我们一举荡平西域,甚至兵进河西,饮马黄河的大好时机!”
“请允许我率领一支偏师,为阿史那土门叶护策应。”
“让汉人也见识见识,我嚈哒儿郎的勇武!”
头罗曼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的慧觉大师。
“大师,你来自东方,精通汉家经典与人心。对此局,有何见解?”
慧觉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声音平和而深邃。
“可汗,东方诸国,乱于权争,苦于兵燹。”
“冉闵以杀止杀,苻坚以德化人,慕容以智图强,皆有其道,亦皆陷其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