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九月十九。
黄道吉日,宜婚嫁,忌出行。
天还没亮透,城里便热闹起来。
周府门前,八抬大轿早已备好,轿身朱红描金,四周垂着龙凤呈祥的锦帷,轿顶镶着斗大的明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迎亲的队伍排了半条街。鼓乐手、仪仗队、捧礼盒的仆从、骑高头大马的护卫,个个披红挂彩,喜气洋洋。
周子瑜笑着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头戴金冠,身着大红喜袍,胸前系着碗口大的红花。
周侍郎站在府门前,亲自为儿子整了整衣冠,压低声音道:“记住了,一路上的规矩礼数,一样都不能错。公主的銮驾入宫后,你便是驸马了,往后周家的荣辱,都在你肩上。”
周子瑜点了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
周侍郎挥了挥手:“吉时已到,出发!”
鼓乐齐鸣,鞭炮震天。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动,沿着定好的路线,向城中缓缓行去。
城西周府的热闹,传不到城南。
菜市口,天刚亮便被禁军团团围住。
刑场正中搭着一座高台,台上一根粗壮的木柱,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监斩官的棚子设在台侧,此刻还是空的。
台下,几十名刽子手正在磨刀霍霍,那刺耳的磨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围观的人群早已聚拢过来,黑压压一片。
有人小声议论:
“今日要斩的那个,是守襄阳的郭靖?”
“可不是嘛,听说犯的是谋逆大罪。”
“谋逆?郭靖在襄阳守了十几年,怎么就谋逆了?”
“嘘——小声点,这话也敢说?”
议论声低低的,像风掠过水面,泛起几圈涟漪,旋即又归于平静。
囚车还没来。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往那条通向天牢的街道张望。
迎亲队伍行至清河坊时,停了下来。
不是要停,是走不动了。
街中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群乞丐,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百人,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乞丐须发花白,脸上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
他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底垫着几张皱巴巴的红纸,朝迎亲队伍咧嘴一笑:
“恭贺周公子大喜!老朽带众兄弟来讨个彩头,讨个吉利!”
他话音一落,身后上百名乞丐齐声附和:“讨彩头!讨吉利!”
声浪滚滚,把鼓乐声都压了下去。
周子瑜骑在马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边的管家连忙策马上前,朝那老乞丐拱手道:“这位老丈,今日是我家公子大喜的日子,诸位来讨彩头,本是好事。只是这迎亲的吉时耽误不得,还请诸位让条路,待队伍过去,周府自会派人送上喜钱,绝不亏待诸位。”
老乞丐嘿嘿一笑:“这位管家说得在理。只是老朽这些兄弟们,都是从城东城西城北赶来的,天不亮就在这儿候着,就为讨个吉利。管家您说,这要是让了路,回头别人问起,说周家迎亲连个彩头都不给,那多不好听?”
管家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周子瑜的堂弟,周子明,策马上前,冷冷看着那群乞丐。
“一群叫花子,也敢拦周家的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扬手往街边一撒。
“拿去!拿了快滚!”
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在晨光中滚得到处都是。
可那群乞丐,竟没有一个人弯腰去捡。
老乞丐依旧笑呵呵的,看都没看那些铜钱一眼。
“这位公子,您这就不对了。”他慢悠悠地说,“讨彩头,讨的是喜气,不是施舍。您这样撒钱,是把我们当要饭的,还是把周家的喜事当施舍?”
周子明的脸色涨红了。
他猛地举起马鞭,狠狠抽向那老乞丐!
“找死!”
马鞭呼啸而下,眼看就要抽在那老乞丐脸上。
老乞丐动也没动,只是笑呵呵地看着他。
鞭子在半空中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