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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约一小时,野猪出现了。它嗅着气味,慢慢靠近。很警惕,走几步停一下,四下张望。
到了坑边,它发现了冻苹果,低头去啃。前腿踩在坑口的伪装树枝上——树枝断了!野猪“扑通”掉进坑里!
“成了!”大家冲过去。
坑里,野猪愤怒地咆哮,用獠牙撞击坑壁。但坑壁光滑,爬不上来。
接下来是怎么把二百多斤的野猪弄出来。不能打死,要活的。
巴图想出办法:用粗绳子做成套索,套住野猪的头和前腿,几个人一起拉。同时,坑上的人往下扔干草,盖住野猪,让它看不见,减少挣扎。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野猪被拉了上来。它还在挣扎,四个人按着,用绳子绑住四蹄,又用木杠穿过绳子,像抬轿子一样抬着。
野猪不停地嚎叫,声音刺耳。巴图往它嘴里塞了块沾了酒的布,野猪渐渐安静下来——不是醉,是酒味让它不适应。
三头活兽都齐了。队伍返回草北屯。抬着三头挣扎的动物,在雪地里走得艰难,但大家心情不错——任务完成了。
回到合作社,莫日根检查了三头动物。鹿和狍子状态良好,野猪虽然暴躁,但没受伤。
“可以,”他点头,“明天一早出发去圣地。”
夜里,曹大林和莫日根长谈。两人坐在炉火边,喝着奶茶,聊着山里的事。
莫日根讲鄂伦春的狩猎规矩:“我们打猎,不是想打就打。要看季节,看动物,看需要。春天不打母兽,夏天不打幼兽,秋天打肥的,冬天打老的。打了要感谢,要用完,不浪费。”
“我们合作社也在学这些,”曹大林说,“制定了狩猎公约,规定了禁猎区、禁猎期。”
“光规定不够,”莫日根说,“要心里有。心里没有,规定是空的。我们鄂伦春人,从小听爷爷讲山神的故事,看父亲怎么对待猎物。规矩不是写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曹大林深有感触:“是啊。我们这一代,很多规矩断了,得重新学。有时候学样子,没学到心。”
“慢慢来,”莫日根说,“山有耐心,等得起。”
聊到深夜。曹大林对鄂伦春文化有了更深的理解,莫日根也对合作社的工作有了更多认可。
第二天,十二月三十一日,一九八五年的最后一天。清晨五点,队伍出发前往圣地。
这次去的人不多:鄂伦春方面,莫日根和五位老人;草北屯方面,曹大林、吴炮手、张大山、孟库、王建国、陈明,还有刘二愣子、赵强、孙小虎三个年轻人。加上抬祭品的人,总共二十五个。
三头活兽被小心地抬着。鹿和狍子比较安静,野猪还是暴躁,得时不时喂点酒泡的粮食让它安静。
走到北河谷,看到了那片白桦林。果然与众不同:树木特别高大笔直,树皮洁白如雪。树上挂着许多东西——彩色布条、兽骨、羽毛、铜铃。风吹过,铜铃叮当作响,布条飘扬,有一种神圣的气氛。
林中有条小路,但看得出来很少有人走。路上积着厚厚的雪,只有零星兽类的脚印。
走到林子深处,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三棵特别粗大的白桦树,呈三角形排列。每棵树的树干上都有雕刻:太阳、月亮、星星。树下有石台,石台上有香炉(石制的)、供碗。
“这就是‘白那恰’祭坛,”莫日根肃穆地说,“三棵树代表天、地、人。石台是祭台。你们上次就是在这儿生的火吧?”
曹大林点头。确实,他们出洞口后,就是在这片空地休息、生火、吃饭的。当时只觉得这儿平整,没想到是祭坛。
“开始吧。”莫日根说。
祭拜仪式很隆重。首先,莫日根和五位老人换上传统的萨满服饰——不是全套,是象征性的:鹿角帽、神鼓、神杖。他们围着三棵神树走三圈,边敲鼓边唱诵。
唱的是鄂伦春语,曹大林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种庄严和虔诚。曲调古老,像是从很远的时代传来。
唱诵完毕,开始献祭。但不是杀死三头动物,而是——放生。
“山神不需要死亡,需要生命,”莫日根解释,“把这些活物放归山林,就是给山神的礼物。山神会保佑它们,也会保佑我们。”
鹿、狍子、野猪被解开绳索,拿掉蒙眼布。它们愣了一会儿,然后鹿第一个跑进林子,接着是狍子,最后是野猪——它跑前还回头看了看,才钻进灌木丛。
“山神接受了。”一位老人说。
接着献酒、米、布。酒洒在树根,米撒向四方,布条系在树枝上。都是象征丰收、平安、吉祥。
最后,莫日根让曹大林他们上前,每人抓一把土,放在石台上。
“这是认错,也是承诺,”他说,“承诺以后尊重圣地,保护山林。”
曹大林照做。抓起一把冰冷的土,感受着土里的生命力,郑重放在石台上。
仪式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太阳已经升起,阳光透过白桦林的缝隙洒下来,照在祭坛上,金光闪闪。
莫日根脸色缓和了:“山神原谅你们了。他说,你们是无心的,而且是为了活命。以后记住就行。”
大家都松了口气。
仪式结束,但事情还没完。莫日根带着大家去看林子里其他神圣的地方:一棵“祈愿树”,树上挂满了小木牌,上面刻着愿望;一个“疗伤泉”,泉水冬天不冻,据说能治皮肤病;还有一片“祖先林”,埋着鄂伦春历代萨满的骨灰。
“这些地方,都要保护,”莫日根说,“不能破坏,不能玷污。”
王建国认真记录,陈明拍照(经过允许)。这些都是宝贵的文化遗产。
中午,在圣地外(不进林子)吃了简单的午饭。饭后,莫日根提出一个建议:“既然你们合作社想保护山林,传承文化,不如咱们合作。我们鄂伦春人教你们传统的狩猎、采集、手工艺,你们帮我们把圣地保护好,把文化记录下来。”
“太好了!”曹大林立即同意,“我们正需要向鄂伦春乡亲学习。合作社可以设立‘民族文化传承基金’,资助鄂伦春老人带徒弟,记录老手艺。”
具体合作细节可以慢慢商量。但大方向定了:互相尊重,互相学习,共同保护。
下午返回草北屯。路上,大家心情都很轻松。一场可能的冲突,变成了合作的契机。
刘二愣子问莫日根:“莫日根爷爷,圣地里的动物是不是特别多?我看脚印很多。”
“是多,”莫日根说,“因为没人打。动物知道那儿安全,都去。有时候鹿群整个冬天都待在那儿。但这正是山神的安排——给动物一个避难所。动物多了,山才活。”
“那要是动物太多,吃光草木呢?”孙小虎问。
“不会,”莫日根笑,“山神有数。太少了,让它们多生;太多了,让狼啊、熊啊去吃一些。不用人操心。”
这其实朴素的生态平衡理念。曹大林想,现代生态学讲的食物链、承载力,鄂伦春人用“山神的安排”就概括了。
回到合作社,已经是傍晚。一九八五年的最后一天,合作社举行了简单的年终总结会。
曹大林发言:“这一年,咱们经历了太多事:暴风雪、地下河、圣地误会……但每一次困难,都让咱们更团结,更明白该走什么路。”
“合作社的路,就是保护山林、传承文化、造福乡亲的路。这条路,要和鄂伦春乡亲一起走,要和所有爱护这片山的人一起走。”
莫日根也说了几句:“我活了六十五年,见过汉人和鄂伦春人打架,也见过互相帮助。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商量怎么保护山,是第一次。这是好事。山不分汉人鄂伦春人,山是大家的。保护山,就是保护家。”
掌声热烈。
夜里,合作社准备了简单的年夜饭。鄂伦春客人留下一起吃。饭菜朴素但丰盛:野猪肉炖粉条、鹿肉炒野菜、狍子肉饺子、松茸汤,还有自酿的蓝莓酒。
大家围坐在一起,汉人、鄂伦春人,老人、年轻人,干部、社员。喝酒,吃菜,唱歌,讲故事。
孟库唱鄂伦春古歌,调子苍凉悠远。刘二愣子唱东北二人转片段,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王建国唱了段京剧,虽然跑调,但心意到了。
曹大林看着这一幕,心里温暖。这就是他想要的合作社——不仅是经济组织,更是文化交融、民族团结的平台。
深夜,客人都安顿睡了。曹大林回到自己屋,春桃还没睡,在灯下补衣服。
“今天顺利?”她问。
“顺利,”曹大林脱鞋上炕,“不但解决了问题,还谈成了合作。”
“那就好。”
曹大林躺下,却睡不着。这一年的经历在脑海里过电影:春天的播种,夏天的考察,秋天的收获,冬天的险境。最后定格在今天,那片神圣的白桦林,那些飘扬的布条,那些放归山林的动物。
山有灵,人有情。
保护,不是封起来,是理解,是尊重,是共生。
合作社的路,还长。
但他有信心。
因为山在,人在,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