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瀑布边缘,三具暗紫色的尸骸静静躺在焦黑的深坑旁——如果那些破碎的甲壳、断裂的骨刺、以及遍地暗紫色凝固血液的残迹还能被称为“尸骸”的话。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金属锈味与焦糊的恶臭,混杂着瀑布水汽,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黏稠感。
艾里安一行离开半小时后,阴影开始蠕动。
不是生物移动的阴影,是“黑暗”本身在流淌——从枯死树干的缝隙,从岩石背光的凹陷,从土壤被腐蚀的裂缝中,粘稠如沥青的黑暗缓缓渗出、汇聚,最终在深坑边缘凝成一团不断翻滚扭动的、不定形的暗紫色雾团。
雾团中,六只复眼缓缓亮起。
是那只逃走的隙兽。
它没有立刻现身,而是警惕地“观察”了整整五分钟——六只复眼的所有小眼面疯狂转动,扫描着方圆百米内的每一个能量信号,每一丝空气震动,每一缕光线折射。确认那四个该死的人类确实离开后,它才终于从雾团中“浮现”出来。
它的状态很糟。
左臂齐肩而断的伤口处,暗紫色的血液已经凝固成丑陋的痂块,但断面仍在不规律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会挤出一小股浑浊的、带着腐蚀性的能量脓液。背部的甲壳布满蛛网般的淡金色裂纹,那是艾里安谐振能量侵蚀留下的痕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不稳定的光芒,像随时会炸开的炸弹。
它踉跄着走向同伴的尸骸。
第一具尸骸——被艾里安一剑贯穿六眼的那个——已经只剩下小半个头颅和几块破碎的胸甲。它伸出仅存的右爪,抓起那块尚算完整的头颅甲壳,张开布满利齿的裂口。
“咔嚓——”
坚硬的甲壳在利齿间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暗紫色的、如同熔融金属的血液从裂缝中涌出,它贪婪地吞咽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如同泥浆翻涌的可怕声音。
随着第一块碎片下肚,它的身体开始轻微震颤。
不是痛苦的震颤,是某种……“激活”的震颤。
左肩断面的血肉开始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皮下钻探;背部的淡金色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暗紫色的能量覆盖、填充、修复;就连那双六只复眼的光泽,都在吞咽中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冰冷。
它加快了速度。
第二具尸骸——被艾里安切断所有关节的那个——它几乎是用“啃”的。利爪撕开破碎的甲壳,露出底下暗紫色的、半凝固状的肉质组织。那组织暴露在空气中时,竟像活物般微微抽搐,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神经网络的能量纹路。
它一口咬下。
“噗嗤——”
诡异的饱嗝声从它喉咙深处滚出。这一次,它的身体变化更加明显:精瘦的躯干开始膨胀,不是变胖,是“密度”在增加——原本纤薄的甲壳表面浮现出第二层、第三层细微的鳞状结构,每一片鳞都像最上等的黑钢般泛着冷硬的光泽。断臂的伤口处,暗紫色的能量凝结成骨骼的雏形,然后是肌肉纤维,最后是覆盖其上的新生甲壳。
新生左臂的末端,五根利爪缓缓伸出——比原来的更长、更细、更锐,爪尖泛着近乎黑色的暗紫光泽。
它没有停。
走向第三具尸骸——被艾里安的能量网络反噬、最终自爆的那个——时,它的步伐已经稳了许多。这具尸骸最破碎,只剩满地指甲盖大小的甲壳碎片和一片粘稠的、仍散发着微弱能量的暗紫色血泊。
它跪下来,用新生左臂和完好的右臂同时捧起血泊,将脸埋进去。
“嘶溜——”
吮吸声在死寂的瀑布边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最后一滴血液被吸干,它缓缓抬起头。
六只复眼,此刻全部变成了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暗紫色。那些小眼面不再杂乱转动,而是像精密的透镜阵列般有序排列,每一个小眼面的焦距都可以独立调整,可以同时观察六个不同方向、六个不同距离的目标。
它站起身。
新生左臂和原有右臂同时抬起,十根利爪轻轻开合,空气中留下十道短暂存在的、扭曲光线的黑色轨迹——那是利爪划破空间表层留下的“伤痕”。
“咯咯……”
笑声从它喉咙里滚出,不再是昨天那种碎石摇晃的机械音,而是流畅的、带着明显情绪起伏的、近乎人类少年嗓音的诡异音色。
“原来……这就是‘完整’的感觉。”
它低头,看着自己全新、精瘦、密度高到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轻微凹陷的身躯,暗紫色的复眼里闪过贪婪而冰冷的光。
“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小鬼……”
利爪缓缓握紧。
“我要一点一点……把你‘拆’开来看。”
同一时间,五里外。
星旅诗社的四人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缓慢行进。雷克顿扛着巨盾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而警惕;芙罗拉扶着瑟薇丝跟在中间,翠绿色的长辫因汗水贴在颈侧;艾里安殿后,深蓝色的破败袍子下摆已被他草草撕掉半截,露出底下沾满尘土和血迹的长裤。
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不能再往前走了。”雷克顿忽然停下,瓮声瓮气地说。他回头,络腮胡掩盖的脸上是少见的疲惫,“瑟薇丝的伤撑不住长途跋涉,而且……那只逃走的怪物,随时可能追上来。”
芙罗拉将瑟薇丝扶到一块平坦的岩石边坐下,翻开诗集开始吟诵治愈诗篇。淡绿色的光晕从书页中溢出,笼罩在瑟薇丝脖颈的伤口上,与那些顽固的暗紫色侵蚀能量对抗,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瑟薇丝咬着牙,紫黑色的瞳孔里压抑着痛苦,但更多的是不甘——她本该是队伍的侦查者,是暗处的眼睛,现在却成了最大的累赘。
“回城吧。”芙罗拉收起诗集,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忧虑,“这几份委托……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了。单单是这一次遭遇,就差点让我们全军覆没。工会那边,我去解释。”
雷克顿沉默地点了点头。
艾里安靠在溪床边一棵枯死的树干上,双手插在袍子口袋里,银灰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光。他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芙罗拉知道他没有——言灵的感知告诉她,艾里安的“探查神经”从离开瀑布到现在,没有一秒钟松懈过。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环境监控。空气的温度梯度变化、土壤的湿度分布、远处鸟兽活动的频率、甚至光线在尘埃中散射的角度——所有这些信息都在源源不断地汇入他的大脑,被瞬间处理、分析、整合,构建出一张实时更新的“安全地图”。
而这种状态……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精神层面的、深不见底的消耗。
“艾里安。”芙罗拉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你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其实也很累吧?”
艾里安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芙罗拉担忧的脸。他看了她两秒,然后别开视线,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你别担心了。”他说,声音依旧慢吞吞的,但芙罗拉听出了底下那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紧绷,“有我在。”
芙罗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艾里安不会承认自己的疲惫,就像他不会承认自己其实也在害怕——不是害怕死亡,是害怕“失去控制”。那个进化后的隙兽展现出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能在短时间内完全解析、完全掌控的范畴。
而艾里安最讨厌的,就是“未知”。
于是队伍决定在野外露宿一晚,第二天一早全速回城。雷克顿找了个背风的岩凹,简单清理后作为临时营地。芙罗拉继续用言灵治疗瑟薇丝,雷克顿检查装备和干粮储备,艾里安则抱膝坐在营地边缘,面朝他们来时的方向,继续他那无声的监控。
夜幕降临。
同样的黑暗,同样的死寂,但气氛比昨夜更加压抑。
芙罗拉和瑟薇丝挤在岩凹最内侧,裹着毯子却无法入眠。雷克顿靠着巨盾坐在入口处,眼睛半闭半睁,保持着战士的浅睡。
而艾里安……他依旧坐在那里。
夜风吹过,卷起几颗小石子滚过溪床,发出“咯咯”的轻响。那声音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艾里安的瞳孔在黑暗中瞬间收缩,整个人像受惊的猫般绷紧了半秒,然后才缓缓放松。
连风吹石子都会警惕。
雷克顿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因为这个总是懒散的少年终于展现出了对同伴的责任感;有愧疚,因为这份责任本不该由他一个人扛;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缓缓走向艾里安。
有些话,该说清楚。
有些担子,该分担。
他走到艾里安身后三步的位置,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艾里……”
后面的话,永远没机会说出口了。
因为就在他吐出第一个音节的瞬间——
艾里安动了。
不是转身,不是拔剑,是纯粹的、超越人类极限的反射神经爆发——在雷克顿甚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艾里安已经从坐姿弹起,深蓝色的袍子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整个人像炮弹般撞向雷克顿!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雷克顿被狠狠撞飞出去,摔在溪床对岸的碎石堆里。他闷哼一声,肋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不是撞击的痛,是某种锋利的东西擦过皮肉的撕裂痛。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肋的皮甲被划开了四道整齐的裂口,鲜血正从底下渗出。
皮外伤。
但如果不是艾里安那一撞……
雷克顿猛地抬头,看向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
那里,一只覆盖着暗紫近黑色流线型甲壳的手臂,正缓缓从虚空中缩回。五根利爪在夜色中泛着淬火般的冷光,爪尖还沾着一丝新鲜的血迹。
手臂的主人,此刻正从一片“不存在”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出来。
精瘦,高密度,六只复眼冰冷如万载寒冰。
进化完成后的隙兽,来了。
而艾里安,在撞开雷克顿后已经落地、翻滚、起身、拔剑——灰白色的光丝在掌心炸开,『刹那清醒』瞬间成型。
他握着剑,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只从黑暗中完全走出的怪物,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近乎惊骇的凝重。
因为他的探查神经……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预警。
这只怪物,已经超越了“隐匿”的范畴。
它是真正意义上的……
“消失”后又“出现”。
那只手从黑暗中伸出的方式,违反了所有常理。
没有风声,没有气息波动,甚至没有空间被搅乱的涟漪——就像那截覆盖着暗紫近黑色甲壳的手臂,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此刻只是“显形”了而已。五根利爪在夜色中泛着金属淬火后的冷硬光泽,指尖凝结的寒芒比刀锋更薄、更锐,直取雷克顿毫无防备的后心。
雷克顿甚至没有感觉到死亡的逼近。这个身经百战的盾战士,此刻正背对着那片黑暗,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艾里安身上——放在那个靠在岩壁边、银灰色头发在夜风中微动、看起来依旧懒散但眼神深处从未松懈的少年身上。
他想说:“艾里安,你去睡会儿,我来守下半夜。”
他想说:“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我们是队友。”
他想说的话很多,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和一句刚开了头的称呼:
“艾里……”
然后那只手就到了。
距离雷克顿的背心还有三寸时,艾里安动了。
不是“反应”,是“预判”——在那只手从黑暗中显现的前0.02秒,艾里安暗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看见了什么,是“计算”出了什么:营地周围空气流动的异常滞涩、地面微尘某块区域不自然的沉降、以及……某种冰冷粘腻的“视线”在黑暗中聚焦的“重量感”。
那感觉稍纵即逝,短到连芙罗拉的言灵都来不及捕捉预警。
但艾里安抓住了。
所以他几乎是同时动的——在雷克顿刚说出第一个字、那只手刚从黑暗探出的瞬间,艾里安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不是冲向雷克顿,而是冲向雷克顿侧后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
深蓝色的袍子在疾驰中猎猎作响,灰白色的光丝从掌心炸开,『刹那清醒』甚至来不及完全凝聚成剑形,只是缠绕在右手上化作包裹拳锋的光甲,然后——
“砰!!!”
一拳轰在了那片阴影上!
不是打中了实体,是打在了一片“扭曲”上——那片黑暗像水面般泛起剧烈的涟漪,那只探出的手臂被从虚空中硬生生震了出来!利爪的轨迹偏移了,从直取心脏变成了擦着雷克顿的肋侧划过。
“嘶啦——”
皮甲撕裂的声音刺耳响起。
雷克顿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艾里安顺势推向一旁,踉跄着摔倒在地。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肋的皮甲被划开了四道整齐的裂口,底下的皮肤渗出鲜红的血——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但如果不是艾里安那一拳……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而艾里安,在一拳震出那只手臂后,已经向后滑退了五步,重新站定。灰白色的光丝在右手上迅速凝聚、拉长,化作那柄窄刃直剑『刹那清醒』。剑身上淡金色的脉络纹路明灭闪烁,映亮了他此刻凝重到极点的脸。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还在荡漾涟漪的黑暗。
不,不对。
刚才那一拳的感觉……不对劲。
打中的不是生物的肢体,更像是打中了一团“有形状的能量”。而且对方在被震出的瞬间,不是惊慌失措地抽手,而是……顺势调整了姿态,甚至借着他拳上的力道完成了某种重心转换。
这不是昨天那几只隙兽会有的战斗智慧。
“艾里安!”芙罗拉的惊呼这时才传来。她抱着虚弱的瑟薇丝,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惊骇——连她的言灵都没有预警,这怎么可能?!
“别过来!”艾里安头也不回地低喝,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紧绷,“带着瑟薇丝,退到雷克顿那边。快!”
芙罗拉咬着嘴唇,扶着瑟薇丝快速挪到刚爬起来的雷克顿身边。雷克顿已经拔出了巨盾,盾面上的符文急促闪烁,但他没有贸然展开结界——敌人还没完全现身,展开结界只会暴露防御范围和消耗灵枢。
营地陷入了死寂。
只有夜风呼啸着掠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呜的哀鸣。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短促的啼叫,随即又陷入沉默。
艾里安握着剑,暗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缓慢扫视。他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铺满了营地周围五十米内的每一寸空间——空气的湿度、土壤的温度、草木的颤动、虫蚁的爬行……所有信息都在他脑中汇聚、整合、分析。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片黑暗在涟漪平复后,又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那只手臂只是幻觉。
但艾里安知道不是。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股冰冷粘腻的“视线”,还在。而且比昨天更加凝实、更加……贪婪。像一条毒蛇在草丛中缓缓游移,蛇信无声地舔舐着空气,寻找着下一次攻击的最佳角度。
“藏得很好。”艾里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比昨天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是吃了同伴的尸体吗?吸收它们的能量和结构,完成了进化?”
黑暗中,传来了笑声。
不是昨天那种“咯咯咯”的碎石摇晃声,而是……清晰、流畅、带着某种戏谑语调的人声。
“欸~小鬼,挺聪明的嘛。”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像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又像同一个人在无数个位置依次开口。
“不过‘进化’这个词用得不对哦。我们本来就是这样——可以吞噬、可以融合、可以变得更‘完整’。昨天那四个蠢货,只是我的一部分而已。现在它们回来了,我也就……完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暗“裂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是那片空间的“存在感”裂开了——一道修长、精瘦、通体覆盖着暗紫近黑色流线型甲壳的身影,从虚空中缓缓“浮现”出来。它依旧保持着类人形态,但比昨天更加匀称、更加协调,甲壳表面的纹路不再杂乱,而是形成了某种有序的、仿佛电路图般的几何图案。
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
还是六只复眼,但那些小眼面此刻全部散发着冰冷而智慧的暗紫色光泽。每一只复眼都在以不同的频率转动、聚焦,像六台独立的扫描仪在同时分析着艾里安——分析他的站姿、他的呼吸、他握剑的手指微颤、甚至他瞳孔的每一次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