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世界变了。
赵汐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不是下坠——是在飞翔。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悬浮在半空中,脚下是绵延万里的云海。晨光从东方地平线涌来,把云层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之海。
“怎么样?”尤利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汐转头,看见尤利安也悬浮在空中,荧绿色的长发在气流中飘动。她们身下是壮丽的云海,头顶是逐渐褪去星光的深蓝天幕。
“这是……幻境?”赵汐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嗯哼,隙界的小把戏。”尤利安在空中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我可以短暂创造一个小型幻象空间,在这里做什么都不会影响现实。好玩吧?”
她说着,突然向下俯冲,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鹰。
赵汐下意识跟上。气流在耳边呼啸,云层在眼前迅速放大。她们冲进云海,周围瞬间变成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三米。湿润的水汽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然后她们穿透云层,下方出现了另一幅景象——
那是一片赵汐从未见过的奇幻森林。树木高耸入云,树冠是各种发光的颜色:宝石蓝、翡翠绿、琥珀黄。巨大的发光蘑菇像路灯一样散布在林间,蝴蝶大小的光点在空气中飞舞,拖出长长的光尾。
尤利安降落在森林中央的一片空地上,赵汐紧随其后。
地面是柔软的、会发光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周围那些发光的树木随着她们的靠近,光芒微微增强,像是在欢迎。
“这里是……”赵汐环顾四周,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根据记忆构造的。”尤利安说,语气里有一丝怀念,“第五位面的一角。那个位面还没被毁灭前,有个叫‘幻光之森’的地方,差不多就是这样。”
她走向一棵发光的蓝色巨树,伸手抚摸树干。树皮触感温润,像是活物。
“隙界毁灭了它。”尤利安说,声音很轻,“我那时候还小,跟着部队去过一次。只来得及记住这点画面。”
赵汐走到她身边。第五位面——那是紫冥的故乡,也是隙界第一个完全摧毁的位面。
“为什么要带我看这个?”她问。
“因为想让你知道,隙界做了什么。”尤利安转过头,橙色眼睛在幻境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想让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离开。”
她打了个响指。
场景再次变换。
这次她们站在一座高山的悬崖边,脚下是翻滚的熔岩海。炽热的风扑面而来,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但奇怪的是,赵汐感觉不到烫——这毕竟是幻境。
“第二位面,龙焰山脉。”尤利安说,“格雷兹的故乡。隙界在那里杀了三头古龙,抽干了它们的龙心能源。”
她又打了个响指。
森林,被腐蚀的森林。树木枯萎扭曲,地面覆盖着粘稠的紫色液体,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味。
“第七位面,莱尔的故乡。隙界在那里投放了‘枯萎孢子’,整片大陆的作物在三天内死光。”
响指。
雪原,永恒的雪原。但雪是灰黑色的,天空中飘落的不是雪花,而是细碎的、燃烧的灰烬。
“第四位面,奈亚的故乡。隙界点燃了地脉,整个位面的温度上升了二十度,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
尤利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她每说一个位面,赵汐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场景不断变换,一个接一个的末日景象在她眼前展开。那些都是隙界的“杰作”——测试、实验、资源掠夺、人口清除。
最后,她们回到了最初的那片云海。
尤利安坐在云层边缘,双腿悬空。赵汐在她旁边坐下,两人沉默地看着云海在晨光中翻滚。
“我离开隙界,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尤利安终于开口,“而是因为我看够了。”
她转头看赵汐,眼神复杂。
“赵汐,我不知道隙界派你来做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个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有理由恨隙界。紫冥的故乡被毁,娜蒂的族人被杀,赵辰的世界被入侵……他们每个人都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赵汐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可是他们还是接受了你。”她低声说。
“因为赵辰接受了。”尤利安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赵汐看不懂的情绪,“赵辰这个人啊……他看人从来不看过去,只看现在和未来。他说‘尤利安现在是我们的人’,那大家就会把她当成自己人。”
她顿了顿。
“所以啊,不管你过去是谁,从哪里来,做过什么——只要你现在是赵辰的妹妹,是队伍的一员,那你就值得被保护。”
赵汐感觉眼眶发热。她赶紧转过头,假装看云。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她问,声音有点哑。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听。”尤利安伸了个懒腰,“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在动摇。隙界那套说辞开始不管用了,对吧?”
赵汐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
尤利安也不逼她。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云海在晨光中从金红渐变成明亮的白色。幻境里的时间似乎比现实快,几分钟功夫,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天空变成澄澈的蔚蓝。
“该回去了。”尤利安站起身,“再不回去,紫冥该来找人了。那家伙可不好糊弄。”
她伸出手。
赵汐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她的手。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森林、晨雾、鸟鸣、青草的气息——真实世界的声音和触感重新涌入感官。她们还站在那片空地上,姿势和进入幻境前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只过去了一瞬。
但赵汐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今天的事,”尤利安松开手,又恢复了那种顽皮的笑容,“是我们的小秘密,对吧?”
赵汐点点头。
“那就好。”尤利安转身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哦对了,晨练继续啊。明天我教你几招好玩的,保证比隙界那套死板玩意儿有趣。”
她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树林里,荧绿色的短发在晨光中一闪一闪。
赵汐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尤利安手心的温度——一个前九虚刑主,一个应该冷酷无情的隙界高层,却用那种笨拙的方式关心她。
“只要你现在是队伍的一员,那你就值得被保护。”
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赵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森林清晨的空气清新得让她想哭。
当她睁开眼睛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莫尔斯,不知道任务要怎么完成。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伤害这些人。
不想伤害那个会默默给她留野果的哥哥,不想伤害那个煮蘑菇汤给她喝的艾娜尔,不想伤害那个用幻境告诉她真相的尤利安。
“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问,但森林没有回答。
只有鸟鸣,只有风声,只有晨光安静地洒落。
赵汐收起匕首,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朝营地走去。步伐比来时坚定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挥之不去的迷茫。
动摇的心,正在一点点倾斜。
而她自己,还无法预知那倾斜的尽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