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的枪声还在河谷里回荡,纪恒的手指深深抠进树皮,木屑刺进指甲缝,他却感觉不到。
他看见那个被拖出来的年轻妇女倒在地上,两个五六岁的孩子趴在她身上哭喊。
一个日军士兵不耐烦地提起其中一个孩子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拽开,另一个孩子死死抱着母亲的胳膊,被一脚踹在肋下,发出尖细的惨叫。
“下一个。”桥本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某种例行公事的倦怠。
纪恒的视线无法从那个妇女身上移开。
石云天在他身旁,声音冷得像冰:“在桥本眼里,没有良民,只有‘消耗品’和‘可疑分子’,消耗品送去挖矿修路,累死为止;可疑分子就地处理,省粮食。”
“可干爹说……”纪恒的嘴唇颤抖,“皇军是来建立新秩序的,是要帮助中国人……”
“建立什么新秩序?”石云天打断他,“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秩序?用刺刀维持的秩序?还是用浅坑和尸体填充的秩序?”
他指着河谷对面:“看见那片山坡了吗?上个星期,那里有六个村子,现在没了,村民在哪里?一部分在这里,一部分在劳工营,更多的在那个方向——”
纪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河谷下游,靠近水边的洼地里,有十几处新翻的土,土色比周围深,像大地溃烂的疮疤。
其中一处,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伸出来,五指张开,仿佛在最后时刻想要抓住什么。
“那、那是……”
“来不及埋深的。”石云天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扫荡推进太快,尸体太多,挖浅坑凑合,野狗和乌鸦会解决剩下的。”
正说着,一只黑鸦落在某处新土上,尖喙啄了啄,叼起一小块布片。
纪恒的胃剧烈翻搅起来。
他想吐,但喉咙发紧,什么也吐不出。
冷汗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河谷里的“甄别”还在继续。
桥本似乎厌倦了按名单点名,他挥挥手:“年纪大的、不能干活的,站左边;青壮年,站右边。”
人群被驱赶着分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腿脚不便,走得慢了,被士兵用枪托砸在后腰。
老汉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废物。”桥本皱眉,“丢坑里。”
两个士兵拖起老汉,像扔垃圾一样扔进最近的浅坑。
枪声没响。
纪恒睁大眼睛:“他们……”
“省子弹。”石云天说,“活埋。”
士兵开始铲土。
老汉在坑里发出嗬嗬的叫声,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鹅。
土一锹一锹落在他身上,先是盖住腿,再是腰,最后是胸口。
他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一只手还在土外抽搐,五指慢慢蜷缩,终于不动了。
纪恒的腿软了。
他扶着树干,身体沿着树干滑坐在地上。
昂贵的绸缎长衫沾满泥土和草屑,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为……为什么……”他喃喃道,“他们不是说要‘共荣’吗?不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