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石云天,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急道:“你们可真能折腾!‘死’得轰轰烈烈,活得更要小心翼翼!今井没完全信,暗地里查得紧。”
石云天简要将纪恒的觉醒、河谷目睹的真相、以及目前的处境告知陈楚成,重点说明了纪恒已决心暗中相助,并已开始在司令部内搜集情报。
陈楚成听完,长久不语,只是用力拍了拍斑驳的柱子。
“纪家那小子……总算没白费你们冒险见他那一面,他爹娘……唉。”他叹了口气,随即振作精神,“联络的事交给我,我在伪军里还有些信得过的兄弟,也有办法避开耳目进出一些地方,可以让纪恒把情报藏在怀瑾居送货的特定筐底,或者通过周伯转交到我的线人手里,我再设法转给你们或者城外。”
“风险很大。”石云天提醒。
“这年头,干什么没风险?”陈楚成扯了扯身上伪军的制服,“穿着这身皮,天天看着鬼子横行,看着同胞受难,那才叫煎熬,能为真正打鬼子的事出点力,心里反倒踏实。”
两人迅速敲定了初步的联络方式和几个备用方案,约定除非万不得已,尽量减少直接接触。
陈楚成从怀里掏出半截粉笔,在残破的供桌下飞快画出几个符号:“这是新的紧急暗号,万一现有渠道断了,就用这个,看到它,我会在十二个时辰内,在老地方留信。”
石云天默默记下那些看似孩童涂鸦的线条,它们分别代表“暴露”、“急需药品”、“有重要情报”、“危险勿近”。
“还有这个,”陈楚成又从贴身口袋摸出个油纸小包,打开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盐糖混合块,我自己琢磨着做的,比不上正经补给,但关键时刻能顶一阵子。”
石云天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他知道,在这物资管控严苛的沦陷区,盐和糖都是紧俏货,这几块混合物,不知是陈楚成从牙缝里省了多久才攒出来的。
“陈叔,这太珍贵了……”
“拿着!”陈楚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在外面奔波拼命,比我们更需要,我好歹有口皇粮,饿不死。”
正事谈完,陈楚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一直躲着不是办法,今井迟早会把德清翻个底朝天。”
石云天望向城隍庙破窗外灰蒙蒙的天:“我们‘死’了,这是优势,今井的注意力会被引向‘清剿残余’和‘防范外援’,对城内的日常监视反而可能出现盲区,纪恒是颗活棋,我们要用他,在敌人心脏里开一扇窗。”
“窗口……”陈楚成咀嚼着这个词,眼中渐渐亮起光,“我明白了,你们需要一双能看清司令部内部,又能自由活动的‘眼睛’。”
“不止是眼睛,”石云天声音低沉,“还要是一双‘手’,能在关键时刻,拨动一下棋子的手。”
陈楚成重重点头:“我懂了,我会想办法,在必要时,给纪恒那边制造一点‘合理’的混乱或者便利,你们自己千万小心,尤其是那两个孩子……”
他指的是石头和二小。
“放心,砖窑只是临时落脚点,很快会转移。”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几句城中近期动态,陈楚成提到,伪军内部因为“剿匪有功”,士气有些虚浮的上涨,但底层士兵怨气仍在,尤其是对克扣军饷和随意打骂。
日军则似乎在筹备什么,卡车进出司令部的频率增加了,但运的不是兵员,而是一个个钉死的木箱。
“木箱……”石云天心头一凛,“知道运往哪里吗?”
“大部分进了司令部后院新划的禁区,有重兵把守,我们的人靠近不了,但有一次卸货时风大,吹开了一块苫布,我隐约看到箱子上有‘KX-7’的标记。”
陈楚成努力回忆着。
石云天将“KX-7”这个代号牢牢记在心里。
时间紧迫,陈楚成不能久留。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云天,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转身消失在城隍庙后门的杂草丛中。
石云天又在原地静立了片刻,仔细抹去所有有人来过的痕迹,包括那半截粉笔的碎末,这才悄然离开。
回到砖窑时,天色已近黄昏。
窑内点起了一小堆篝火,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烧水煮一点稀薄的菜粥,火光跳跃,映着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石头正拿着根小木棍,在沙土地上教二小认字。
他写的是“人”、“口”、“手”,笔画歪斜,却极其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