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庙会的热闹是棚户区少有的亮色,破败的街巷在午后突然活了过来,卖糖人的、耍猴的、算命看相的摊位挤在青石板路两侧,空气里飘着廉价香烛和油炸果子的混合气味。
石云天蹲在土地庙外的石狮旁,看着石头拄着拐杖,二小牵着他的衣角,两个孩子在人群边缘怯生生地唱着童谣。
他们换了更破的衣裳,脸上抹了锅底灰,眼睛却格外明亮。
“铁打的少年不怕火哟——”
歌声稚嫩,很快被庙会的嘈杂淹没。
但石云天注意到,粮仓方向站岗的两个伪军,其中一个皱了皱眉,朝这边瞥了一眼。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让开!都让开!”
三个彪形大汉拨开人群,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大褂,露出的手臂筋肉虬结。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一个瘦高,眼神阴鸷;一个矮壮,满脸横肉。
三人径直走到土地庙前的空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黑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庙前香炉的灰烬里。
“关二爷在上!”他声音洪亮,震得庙檐尘土簌簌落下,“我刘大龙,今日携二弟赵二虎、三弟张三豹,在此结为异性兄弟!”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一身后两人齐声重复,声音同样铿锵。
庙会静得诡异。
连耍猴的都停了锣。
石云天眯起眼,他看到粮仓那边的伪军已经把手按在了枪套上。
黑脸刘大龙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他接过三弟张三豹递来的酒碗,咬破手指,滴血入酒,仰头一饮而尽。
“从今往后,我兄弟三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抹了把嘴,血和酒混在胡茬上,“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粮仓方向传来呵斥:“干什么的?!聚众闹事,抓起来!”
五个伪军端着枪围过来。
刘大龙缓缓站起身,转身,面对枪口。
“老总,”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俺们兄弟拜把子,犯哪条王法了?”
“战时特殊条例,禁止三人以上非法集会!”带头的班长冷笑,“我看你们形迹可疑,跟我们去趟保安队!”
瘦高的赵二虎忽然开口,声音尖细:“老总,拜把子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咋就非法了?真要抓,这庙会里几百号人,都抓?”
他说话时,手悄悄摸向腰间。
石云天看见了,那里鼓囊囊的,像是短刀。
矮壮的张三豹则直接挺起胸膛,挡在大哥身前:“要抓抓俺!俺大哥刚拜了把子,不能散!”
气氛剑拔弩张。
围观的人群开始后退,有人偷偷溜走。
石云天没动。
他看见刘大龙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愤怒,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几位老总。”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土地庙的老庙祝颤巍巍走出来,手里捧着本泛黄的名册:“这三兄弟,是城南刘家村的,去年村子被……被扫荡,全村就剩他们仨逃出来,在码头扛活为生,都是良民,良民啊。”
他翻到名册某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名字,还按了红手印。
伪军班长狐疑地接过名册,看了又看。
名册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
“拜完赶紧散!”他最终不耐烦地挥手,“再聚众闹事,真抓你们!”
伪军骂骂咧咧地走了。
人群重新喧闹起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刘大龙朝老庙祝深深鞠了一躬,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塞进庙祝手里,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看向石云天。
四目相对。
刘大龙的眼神在那瞬间变得锐利,像刀子刮过石云天的脸。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两个兄弟使了个眼色,三人很快消失在庙会的人流中。
石云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土地庙的香还在烧,青烟袅袅,在午后的阳光里扭曲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