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的喘息声越来越近,腥臭的热气几乎喷到后脖颈。
石云天跑在最前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可两条腿实在跑不过四条腿。
前面的树越来越密,月光彻底被遮住,脚下全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腐烂的落叶,一脚踩下去,泥水溅得老高。
王小虎跑在最后,抱着小黑,气喘如牛:“云……云天哥!它要追上来了!”
话音刚落,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
石云天回头,看见王小虎趴在地上,小黑从他怀里滚出去,在地上翻了两滚,冲着追上来的黑熊龇牙咧嘴。
“小虎!”
石云天转身往回冲。
来不及了。
黑熊已经扑到跟前,前掌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砸下来——
“嗖!”
一支箭从林子深处飞来,正中黑熊的肩膀。
不是要害,但力道大得惊人,箭簇没入皮肉,黑熊痛得嗷嗷叫,前掌偏了方向,砸在王小虎身旁的泥地上,溅起一大片泥水。
“快过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石云天一把拽起王小虎,连滚带爬往声音的方向跑。
又是“嗖”的一声。
第二支箭擦着黑熊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黑熊被彻底激怒了,它转过身,朝着箭飞来的方向怒吼。
月光从云层后漏下来,照出一个人影。
是个老人,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髻,脸上沟壑纵横,像风干的树皮。
他手里端着一把弓,弓身漆黑,跟他的人一样,瘦,硬,不起眼。
可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像两把刀,盯着黑熊,一眨不眨。
黑熊认出了他。
喉咙里的呼噜声变了调,从愤怒变成了忌惮。
它后退半步,前掌在地上扒拉了一下,又停下来,不甘心地看着那几个差点到嘴的猎物。
“还不走?”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在地上,“上次那一箭,忘了?”
黑熊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它又退了半步,终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林子深处。
老人放下弓,看着那几个瘫坐在地上的年轻人,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石云天脸上。
“大半夜的,在林子里乱跑,不要命了?”
声音还是那么嘶哑,硬邦邦的,没有半分温度。
王小虎坐在地上,浑身是泥,抱着小黑,大口喘气:“多谢……多谢老人家……”
“谢什么。”老人转过身,往林子里走,“跟上来,不想死的话。”
几个人对视一眼,赶紧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盏昏黄的灯火。
是一间木屋,搭在两棵大树之间,矮矮的,屋顶铺着树皮和茅草,门前挂着几张晒干的兽皮,还有几串风干的野味。
老人推开门,自顾自走进去,也不招呼他们。
石云天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进去了。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几把歪歪斜斜的凳子,墙角堆着弓箭、捕兽夹、还有几张半熟的皮子。
灶台上坐着一口铁锅,锅里的东西已经凉了,看不出是什么。
老人从墙角摸出几个碗,在衣服上擦了擦,往桌上一放,又从一个瓦罐里倒出半罐凉水,每人面前放了一碗。
“喝。”
王小虎渴坏了,端起来就喝,喝了两口,觉得味道不对,低头一看,水里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
“这是啥?”
“茶。”老人说。
王小虎又喝了一口,还是没喝出茶味,但不敢再问了。
石云天端着碗,没喝,只是看着老人。
老人也在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忽然开口:“从哪儿来的?”
“北边。”石云天说。
“北边哪儿?”
“河北。”
老人的眼皮抬了抬,目光在他身上又转了一圈。
“打鬼子?”
“打鬼子。”
老人没再问,转过身,从灶台后面摸出几个红薯,扔进灶膛里。
火星子溅起来,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福建这地方,鬼子不多,但坏人多。”他蹲在灶台前,拨弄着柴火,“你们几个孩子,跑到这儿来,不怕死?”
“怕。”石云天说,“但有比死更怕的事。”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红薯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混着柴火的味道,在这间小屋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