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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歇着吧,”石云天说,“守了一夜了。”
老陈没有推让,走出小间,脚步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很慢。
孙书燕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没有放茶叶,只是清水。
她把碗放在桌角,看了石云天一眼,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张锦亮,然后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石云天独自站在桌边,又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到床边,在矮凳上重新坐下来。
他坐在那里,看着张锦亮的脸。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石家村外的一条土路上。
那时候他刚穿越到这个时代不久,对一切都很陌生,对未来毫无把握。
他记得张锦亮一身军装挺拔如松,眉眼坚毅,声音沉稳有力,对着初出茅庐的他们郑重开口:“我是第一军分区的连长,张锦亮。”
那时的他,是所有人的引路人,是队伍里最坚实的靠山。初见青涩懵懂的一众少年,他眼底满是赞许,温和笑着向高振武询问——“这几位是?”“后生可畏啊!”
枪火轰鸣,战火燎原,危急关头,是他振臂高呼,声音铿锵震彻阵地:“给我狠狠地打!”
他负伤躺在战地营帐里,是他褪去一身锋芒,语气温和又心疼,轻声叮嘱:“云天,你先好好养伤吧。
无数次浴血奋战,无数次绝境突围,每当石云天带队立下战功,所有人欢呼雀跃之时,总有一道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欣慰与期许,笑着夸赞:“云天,干得不错!”
山河辗转,战火连绵,南北相隔,数次离散。
当跨过半个南北各雀,失散的众人终于归队时:“现在,你们找到了队伍,按照规矩,该给你们一个正式的编制了。
看着石云天层出不穷的战术、独出心裁的计策和超前的发明,他满心好奇,真诚问询:“云天,你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看着少年们彼此羁绊、拼死相守,看着石云天强忍不舍,想要送走年幼的二小,保全孩子安稳,是他一语戳破心事,字字恳切,点醒迷茫的他:“你说二小小,可你们自己呢?你带着他们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回?你把他们当兄弟,二小也把你当哥哥,你现在要把二小送走,你问过他愿意吗?”
此前敌情诡谲,前路危机四伏,石云天请命带林驰叶探查险境时:“你要去就去,人你挑,枪你配,三天之内回来,我不拦你,有一条——别把人给我弄丢了。
哪怕身染重疾、高热不退,被风寒恶疾缠身,虚弱得连坐久了都会乏力,他心心念念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身体。
拖着滚烫的病体,不眠不休描摹战局、推演路线,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把最新的侦察情报细细标注,将生死防线一一铺展,对着归来的石云天冷静分析:“躺着也睡不着。你看一下,这是我根据周彭前两天侦察回来的情报重新标的路,冲田如果要绕过卧盘山从北面摸进来,只有两条路可走……”
他熬着病痛,守着村落,守着队伍,守着身后整片山河与百姓,唯独没有好好守过自己。
……
回忆如潮,层层叠叠,压得人窒息。
“呜……”
一声压抑的呜咽,率先打破了死寂。
王小虎死死攥紧断水刀,指节崩得泛白,脊背剧烈颤抖,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悍勇无畏的莽撞少年,此刻肩膀一耸一耸,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湿痕。
李妞咬着嘴唇,死死憋着哭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断滑落,砸在衣襟上。宋春琳背过身去,肩头颤抖,指尖攥紧弓弦,眼底通红,酸涩与悲痛堵满了心口,久久无法平息。
马小健垂着头,沉默伫立,素来冷静沉稳的眼底,彻底蒙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恸。
孙书燕站在灶房里,手扶着灶台边沿,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锅盖掀开着,锅里的水是凉的。
石云天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暮色正在院子里铺开,把墙根下所有站着的人、坐着的人、靠着墙的人,都染成了同一种温暖的暗橙色。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周身死寂一片,安静得可怕。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道最坚硬的防线,早已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
他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暮色一点一点变深,从暖橙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紫色,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收起来的画,一页翻过去了,合上了,不会再翻回来。
最后一缕晚霞从西边的天际线上消失的时候,石云天低头,把赤诚带从衣襟上解下来,攥在手里。
他多想时光重来,多想回到从前。
回到初见之时,回到胜仗之时,回到每一次并肩相守的朝夕。
多想在他熬夜看地图时,逼他歇息;在他高热畏寒时,寸步不离守着他;多想把所有风雨苦难尽数拦下,换他平安康健。
多想这不是最后的一页,多想故事可以重来一遍。
那个永远为他们引路、为他们撑腰、为家国负重前行的营长,永远留在了这片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土地上,留在了这个深秋安静的黄昏里。
想把你抱进身体里面,不敢让你看见,嘴角那颗没落下的泪……
如果这是最后的一页,在你离开之前,能否让我把故事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