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琬家中的侍从都是良籍这事在大兴是公开的秘密，建元帝自然也知道，闻言只是笑道：“他们若是考中了，只怕国中权贵苛待侍人的事要少上许多。”

周国如今因为机构调整带来的人才缺口越发大，建元帝却是宁缺毋滥的性子，并不肯为此放松底线，因而近年的结业的大学生是肉眼可见的前途光明，若是哪天自己家曾经被苛待过的侍从与自己同朝为臣，岂不是平白惹上一桩麻烦。

秦琬道：“那便也是一桩功德了。”

语罢便要劝建元帝回去，话未出口便瞧见贾谧火急火燎跑过来，却被刘溪挡在外围，建元帝看向秦琬。

“是儿的记室参军。”

记室参军主掌秘书室，非心腹不可当，此时突然找来，必然是有要事。

“那就让他过来吧，若事关朝政，正好让我也听听。”

秦琬擡手示意刘溪放人过来，幸而贾谧察言观色的本领还没丢，虽然老老实实行了礼，却并未叫破建元帝的身份。

他掏出一封信件呈给秦琬：“是燕国传来的消息，主持清查隐户的崔子惠遇刺身亡。”

这确实是件大事，秦琬打开信件确认无误后才将其呈给建元帝，西县侯也好奇地凑上来：“我记着这个崔子惠连着好几年上书要求清查隐户，燕帝也颇为支持，只有虞侃为首的燕国宗室一直反对，直到今年八月燕帝方才说服了虞侃，这才过了一个月，怎么人就没了？”

“动了燕国宗室的钱袋子呗。”秦琬撇撇嘴，语气不屑，“燕帝以我国清查隐户t极为顺利为由，指责燕宗室不如我国宗亲识大体，虞侃这才勉强同意。怎么就不想想，燕宫的宗亲旧贵个个如狼似虎，如何能与我国一样。”

“燕国朝□□败于我是一桩益事，只是可惜了崔子惠，如此忠良之士，却无缘一见。”

建元帝将信件交还秦琬，脸上的慨叹还没褪去，就看到秦琬诧异地看向他：“陛下何有此叹？此番清查隐户不过是燕帝与虞侃狗咬狗罢了，以燕帝如今对境内世族的倚重，一旦燕帝胜过虞侃，不过是换了个人来抢百姓的田地，难道给燕国豪强当隐户就高人一等了？”

“崔子惠若真是忠臣，便不该只盯着燕国宗亲的封地查，而是连带着燕国世族一起查，以清河崔氏的门第，家中佃客僮仆难道会少？他自己持身不正，却偏偏要严于律人，不过是个投机失败的商人罢了，如何当得起陛下一句忠良？”

建元帝看了眼听得津津有味的太子，似乎是有意提点他，便反问秦琬：“燕帝年幼，虞侃笼络宗室把持朝政，他若不拉拢国中世族，如何能重揽大权？怀琰又为何断言燕帝一定会放纵境内世族兼并？”

太子复又看向秦琬，西县侯一行人跟在后边，贾谧只恨自己不能再躲远点，这种话题也是他能听的吗？

也就是秦琬对建元帝的脾气还算了解，知道他在亲近的人面前一向不避讳，否则一定会以为这是在敲打她。

秦琬一边将人往山下引，一边在太子的催促中回答：“于燕国宗室而言，只要燕国大权还在虞氏手里，是哪个姓虞的并不重要。何况燕帝又不是没有助力，若非其母可足浑氏多年保驾护航，他怎能一直与虞侃对抗。偏偏要用这等驱虎吞狼的法子，实在愚不可及。至于燕帝心性，他密令悦力伐偷袭高阳时，为了凿开狐鸣陉，百姓死伤惨重，可不像是什么仁君。”

“怀琰的意思是依仗外戚？”建元帝笑道，“可外戚势大，不也一样贻害无穷？”

“是倚仗太后，不是仰赖外戚。”秦琬纠正，“历来权位交接，皆以平稳为上，刀兵只是下策。可燕国如今的态势，一味维持表面的平和只会虚耗国力，刀兵反而是危害最小的。我若是燕帝，便联合太后，将虞侃骗入太后宫中，一刀将人砍了再下诏安抚宗室朝臣，自然没了亲政的阻碍。”

建元帝看向太子：“可听出了什么？”

太子思考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如今道上只剩下自己人，建元帝便没有再刻意隐藏身份，抚掌大笑道：“正是如此，怀琰今日教导太子有功，赐绢百匹，等回去便让人送到你府上。”

秦琬已经习惯了遇赏先推辞：“若非陛下从旁引导，臣焉有此等殊荣，实在担不得教导二字。”

“那就改成二十匹，由你兼领东宫左庶子。”建元帝毫不客气，“正巧近日内帑花费颇多，给你升个官衔，从国库领钱吧。”

秦琬哭笑不得，领旨谢恩。

时下官员的官职通常不止一个，但细究起来，往往是职官+散官+爵位的形式，真正需要干活的只有一个，这种情况下，俸禄便按照最高的官阶来领，通常是散官。

但也存在一个人同时兼任多个职官的情况，如秦琬、王肃、阳平王都是这种情况，他们的俸禄则会根据职官的官职数量走，并且会再领一份散官的俸禄，秦琬将其称之为加班费。

以秦琬为例，她身兼散骑常侍、中书侍郎、东宫左庶子、尚书右丞、翼军将军，五个全都是职官，并无散官，所以她能在食邑之外再领五份工资，这些算是明面上的收入。

余下还有逢年过节的例赏、进谏或立功时的嘉奖之类零零散散的进项，不过论及大头还得是秦琬以入股分成的方式在高阳扶持的商队，真靠着给建元帝打工赚钱，她怕是累死也养不起手下的人。

将建元帝护送回宫，秦琬长舒一口气，西县侯擦了下额头冷汗，心有余悸地向秦琬道谢：“今日若非遇见怀琰，我怕是明日就要被御史弹劾得免官戴罪。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怀琰只管提。”

“何止是叔父，我亦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幸而陛下只是一时好奇，并未流连在外，否则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秦琬松开缰绳，从袖中抽出一张帕子，轻轻一攥便留下几道水痕，西县侯见之苦笑。

“今日本是我休沐日，陛下也不知怎么说通的侍从，竟然带着太子直接去了我家里，拉着我便要往栖凤原去，真是……”

“肆意妄为！”

秦琬咬牙：“我早就说禁军的制度有问题，结果到了现在还是一团乱麻！今日能让陛下带着太子悄无声息的出宫，改日是不是也能让歹人潜行入宫！当年……我只当陛下如此顺利是因为禁军不满已久，临阵倒戈，如今看来，分明是禁军自己有问题！高祖时也是，居然能让人带着兵马直入端门！禁军都是吃干饭的吗？！”

作为禁军的领导之一，西县侯唯唯诺诺不敢吱声。

“此事禁军必须要有个交代，还有司隶校尉、京兆尹、大兴令，一个都别想跑！”

别以为给她升官就能堵住她的嘴！

秦琬怒气冲冲离开，西县侯只觉得自己要完，司隶校尉可是王肃，连自己的老师都不放过，他作为直接责任人岂不是首当其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