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学院办了这么多年,总能扒拉出来一批精通行政业务的人,而师资方面,除去高阳出的一部分人之外,在大兴各学院的院长暂时不会退休的情况下,总会有想要更进一步的博士对此动心。
毕竟两所大学并无高下之分,关东又是人文兴盛之地,等他们的学生把西京大学的学生压下去,他们这些人一样可以后来居上。
除此之外,秦琬还请来了一位重量级外援。
秦琬笑着将茶单递给谢元韬,“不知孟姜口味,我就不擅自做主了,孟姜瞧着喜欢哪个,我现在让人去煮。”
饮茶原是宋国士人清谈时的习惯,北方并不流行,但在秦琬和少府十年如一日的宣传下,周国人喝茶堪称花样百出,秦琬更是个中翘楚。
谢元韬瞧着茶单上林林总总三十多种茶名,最终在一堆或甜或咸的奶茶中挑了个中规中矩的桂花蜜茶。
秦琬则让人煮了一碗胡桃酥牛乳茶。
冬天的热奶茶很好的驱散了体内的寒意,秦琬喝了一口便惬意地眯起眼,开门见山道:“孟姜愿意来临漳,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们这些人在江东士人口中一向没什么好名声,陈郡谢氏以孝义起家,孟姜来了临漳,谢氏族人在宋国便要难做了。”
“不瞒殿下,若非谢氏,元韬还不会留在周国。”
谢元韬和张欣相处那段日子已经摸清了周国,又或者说高阳王一派的行事风格,惯常直来直往,极少遮遮掩掩,秦琬此时的话更加印证了她的结论,本着入乡随俗的原则,谢元韬也直言不讳,同秦琬说了她准备归宋之前和家中的通信。
“琅琊王身死后,朝廷式微,荆州势大。王谢两家疏于军事,暂时不能与姜氏抗衡,势必要巩固联盟。元韬幸得殿下看中,略有几分薄名,归国官员亦上表主上为元韬请功,族中便欲说服元韬为夫求情,以全王谢两姓之谊。”
显然,谢元韬已经和王毓之感情破裂,并不想继续和王毓之过下去,但归宋之后她无法与家族抗衡,如果不想认命,那就只有周国能收留她。
“孟姜既然要在我国出仕,言辞之间还要多注意些,陛下虽不会以言罪人,但拿着我国俸禄,还时时以朝廷代指宋国,让人听着实在刺耳。”
被秦琬当面点了出来,谢元韬才意识到她话里的错漏之处,正要道歉就听秦琬接着说:“不过朝中心向宋国的人也不少,我们早就习惯了,孟姜一时改不过来也不妨事,说不定还有人夸孟姜是忠贞之士呢。”
谢元韬:“……殿下雅量。”
你们看得还挺开哈。
秦琬说得也是实情,近百年的惯性思维不是那么容易扭过来的,尤其是朝中那些上了年纪且出身豪族的官员,宋国那种皇帝与世族共治天下的模式简直是他们的梦中情国,尤其是周国这些年一直在提拔寒门与庶人,打压豪强抛弃世族的倾向十分明显,他们对宋国就更加向往了。
但理想是理想,向往宋国并不妨碍他们继续在周国当打工人,因此周国对这些精神出轨的官员整体上处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态,凑合着过呗,还能离咋滴。
秦琬又仔细问了谢元韬随行家属的身体状况,叮嘱她:“临漳不比江东,冬日里尤其寒冷,孟姜取暖时可多问问家中管事禁忌之处,她是临漳本地人。大学招生还要等明年秋天,年前这些日子孟姜可四处走走,等到年后可就闲不下来了。”
谢元韬一一应下,才乘车回了家里。
她两个儿子都有官职在身,并不想让父母之间的闹得太难看,屡屡劝她回江东,唯有女儿放心不下她,左思右想之下跟着母亲一道北上,女婿父母皆亡,又崇尚隐逸,无官一身轻,便带着孩子追了过来,此时也称得上三代同堂。
谢元韬抱住扑过来的孙女,对上女儿女婿关切的目光,笑道:“高阳王为人宽和,此去一切顺利。”
王攸之这才放下心,又向谢元韬分享起她新打听来的消息:“儿与郎君拜访了左右邻里,左边住的是周国丞相王景穆的长子王宪,他如今在州牧府中任主簿,儿观其家风,颇为清正。右边还空着,听打扫宅子的人说,这条街上还空着的宅院,都是给即将到临漳来的博士们准备的。”
谢元韬微微点头,同僚住得近些,反而方便她们融入其中。
王攸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王家娘子说再过几日城中大酺,因为正值年节,高阳王便找了许多百戏艺人,她收到了高阳王送的戏票,王主簿要当值没法子陪她去看,便问儿要不要一起去,儿想着初来乍到不好推脱,便应下了。”
谢元韬:“想是高阳王特意吩咐的,怕我们初来乍到不认得人,这才请王家娘子带你交际,你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就是。”
王攸之这才放心应下。
大酺连着两日,秦琬在王府设宴与漳州大小官员一起庆祝过之后便各自散去,街上可比宴会上热闹多了。
秦琬则带着热汤和肉菜去慰问过当值的士卒,方才带着两个孩子上街看热闹。
此时已经接近晚上,但城中依旧灯火通明,百戏艺人的把式时不时引来一阵惊呼,秦琬带着人从围观角抵的队伍里挤出来,隐约听到一声苍老的感慨——
“我这辈子头一次在不打仗的时候看见这么多人。”
她想要回头去看,那道声音却消失在众人的欢呼之中。
如同一个旧的时代被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