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话,这也是一个十分适合政变的场合,宇文宪颇有自信:只要给自己一件铠甲,一把兵器,他就敢试着去取宇文护的脑袋……
但他的身上已经缠绕了太多的责任,不允许他这么冒险,因此宇文宪只得长叹一声,这一幕落在众臣眼中,多出些许别样意味。
日食结束,天日复明,臣下向宇文宪奏请解除长安之戒严,宇文宪准许,长安缓缓恢复到往日的气氛。
宇文宪与众臣转入大德殿,他坐在帝位上,笑道:“天无二日,想齐主亦如朕这一般,在应对日食也。”
群臣附和,无非是说些齐国乃僭越之国,本国才是魏朝正统和周礼继承者之类的话,又听宇文宪忽然道:“朕记得上次日食,齐国却是发生了尉粲等人的兵变?”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皇帝要影射或是讥讽什么,议论的声音渐小。
他们看向宇文护,宇文护也不负众望,站出一步,侃侃道:“此乃齐国无道所致。昔日高欢不识天命,攻伐关西屡屡遭败,以致含恨而终,其子高澄心怀篡逆,故死于宵贼之手;高洋虽篡国得位,然纵酒肆欲,事极猖狂,昏邪残暴,近世未有,使东国人心惶惶,思归本朝。”
不远处的司马消难一个激灵,出列称是,众臣纷纷附和:“晋公之言极是也!”
宇文护笑笑,又道:“齐主幼冲,国无大人主政,残暴又不下其父,听闻登位不久,便连续诛杀托孤之高归彦、宗王之高演、大将之斛律金,姑父杨遵彦也为其罢黜,佐命元功之人或赤族见诛,帷幄重臣之士或授颈就戮,宠狎佞谀,亲爱凡鄙,淫刑以逞,不可殚言。是故众将心不自安,方有日食之变矣。”
“既如此,尉粲缘何会失败?”宇文宪好奇道。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两股气场,皇帝和晋公隐约相抗,宇文护心中狐疑,斟酌着回答,缓缓说道:“齐国宗支繁茂,诸王尽心王事,尉粲虽为帝戚,终属外臣,若无宗王辅佐,想齐主亦不能安坐其位。”
这话针锋相对,晋公骄横之心近乎实化,令众臣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日食刚刚结束,众人的心情还有部分沉浸在黑暗与警戒中,感受到诡异的氛围,他们不禁怀疑起来,日食的影响还未过去,不知从哪就会蹦出来一队凶神恶煞的士兵,咆哮着杀向某一方。
宇文宪抬手沉吟,手指缠绕无数视线,群臣都在等待他的回应。
“晋公所言,确乎其理。”
原本以为皇帝要问起前太保案了,他却一转,认可了宇文护的言论,众臣都松了口气,一场盘旋的风暴尚未成型,就被默契地挥散。
齐国官方虽然将罪责丢在贺拔仁身上,但谁都知道真正的主谋是宗王高演,若皇帝按此事发难,或可以让晋公灰头土脸,但从长远的形势看,会对皇帝更加不利。
于是这场谈话就变成了晋公阐明宗室辅政的必要性和优越性,皇帝予以理解和肯定的会话,双方确定了以皇帝为中心,随着晋公的步伐一同奋进的发展路线,此次日食所带来的小小争议圆满落幕。
宇文宪下诏道:“大冢宰晋国公,亲则懿昆,任当元辅,自今诏诰及百司文书,并不得称晋公之名。”
这份尊崇对宇文护来说是意外之喜,他坦然接受众臣的恭贺,而后转向皇帝,诚惶诚恐地跪拜:“臣以宗室之任忝居辅位,已属超格,陛下宝爱过甚,臣愧不敢受,望陛下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