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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托雷斯番外篇3:自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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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托雷斯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世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自然也感觉不到疼痛,只能立在原地徒劳地思考。

只可惜,与其是思考,不如是在荒废时间,他什么都思考不出来,也什么都不想思考。

他索性闭上双眼,可眼前却又亮了起来。

像是【安息日】那般,世界是一片斑驳的白。

……

他有点记不清坐在对面的是谁了,只觉得那张脸熟悉,在自己记忆的长河里淡成一个墨色的点。

她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块干巴巴的咸肉。

很,龟裂开一道道纹路,上面沾着土灰和牙印。

她低着头,把它往怀里藏,畏畏缩缩地缩在墙角,把自己揉成一团,像是怕被人看见。

基托雷斯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已经死了。

饿死的。

被他亲手赶走之后,饿死的。

“母亲……”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时时刻刻都在警惕,时时刻刻不得安宁。

“如果,如果你没有偷那块咸肉……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他垂着脑袋,像是在指责,又像是在自嘲。

“我明明已经立过规矩了……公平分配,每个人一样多。你多拿了,别人就少了。”

她伸出手,将紧攥的拳头摊开,露出那块她藏了很久的、已经被汗水泡卷边的咸肉。

“托,妈太饿了,就……咬了一口。你别嫌弃妈,吃……就吃一点,就吃一点也好。”

他看见了过去的自己所没能看见的真相。母亲额上那条黑黢黢的终末线一点点摊开,放映着她的记忆。

“你饿。”母亲。

基托雷斯愣了一下。

“你那时候也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干叶子在风里蹭着地面。“你把你的那份给了孩子,你他们比你更需要。你什么都不,就那么饿着,走路都在打晃,连棍子都握不稳。”

“我知道你的脾气,从就倔,没有人比妈更了解你了。”

“其他人,他们都看不见我的儿子忍饥挨饿,他们只顾着自己的温饱。”

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贴在基托雷斯侧脸上,温和地轻抚着。

“可妈看见了。”

“妈知道你不肯拿别人的,所以我拿了。”

他脑袋里一片空白,静静地听着。想要反驳和质问,可望着那双眸子就再也不出冰冷的话。

“我……不是孩子了,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的。”

“我当时自己太饿了,半真半假,我不那样的话……你不会吃的。妈看得出来,你太操劳了,所以……妈不能给你再添烦心事。我想着,等你睡着,就塞给你吃了,只是……只是妈太不心了……害你被架在火坑上,害你不得不赶妈走……妈对不起你。”

基托雷斯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话。

“你从来不问。”母亲。“你看见我偷了,你就立规矩,就把我赶走。你有没有想过,你妈这辈子偷过什么?我连你爸打我都没跑过,我偷什么?”

基托雷斯呆呆地听了良久,他想拧巴着咬唇,却发觉自己已经没有下颚存在了。

他盯着花白空间中自己的斑驳倒影,那张丑恶的章鱼脸,配上天煞孤星般的灰黑色眸子。

他唾弃自己的如此丑态。

可他也不允许他人对他崇高理想的反讽。

“规矩就是规矩——”

“那你饿死了怎么办。”

母亲打断他。

他堵在喉咙口的后半句话也干涩地咽了回去。

“你饿死了,谁去建你那个新世界。谁去救那么多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基托雷斯低下头。

他想起那天晚上母亲走的时候,佝偻着背影,一步一回头地盯着他。

他在窝棚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让所有人清点粮食,然后宣布:以后谁再偷东西,赶走。

他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悲伤和不舍。

即使他心里清楚,:自己应该挤出两滴假惺惺的眼泪来弥补心底的空白。

可他摸索了半天,却找不出窟窿在哪。

他相信了自己稳如泰山般的信念。

可他该如此麻木不仁地默许自己的腐败吗?

他又不太相信自己稳如泰山般的信念……

“你后来知道我饿死了吗。”母亲问。

“知道了。”

“你哭了吗。”

基托雷斯没有回答。

母亲笑了一下。

“你从就不哭。你哥替你挨打,你不哭。你爸打我,你不哭。你把我赶走,你也不哭。”

“托,你会为了谁而哭泣呢。”

“是不是从生下来就攒着一辈子的眼泪,打算到最后一次性哭完。”

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块咸肉。她走到他面前,把它递给他。

“吃吧。”

他接过来。

是硬的,凉的,上面沾着灰。他咬了一口。

“好吃吗。”

“……不好吃。”

“我偷的,能好吃吗。”母亲。“你哥偷的那才叫不好吃。”

她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基托雷斯想叫她,但嘴里塞满了咸湿的肉块,怎么都咽不下去。

母亲的身影淡了。

他眼前又亮了一次。

……

基坦雷斯蹲在角里背对着他。地上有几块骨头,上面沾着被舔舐过的碎肉和脆骨。

基坦雷斯的肩膀在动,他在嚼着什么。

基托雷斯站在他身后,闻到了一股很腥的味道。

“兄长。”

基坦雷斯转过头来,嘴里塞得满满的。

他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吃了。”

“……吃了。”

“吃了人。”

“死的。”基坦雷斯的表情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心安理得地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没吃活的。”

“那也不行。”

基坦雷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站起来,比基托雷斯高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他脸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有那些被他吃了的人的。

“你要不要吃?”基坦雷斯举起那只被啃噬到一半的断臂。“吃了才能活下去。”

“我不吃。”

“哪怕活不下去也不吃?”

“活不下去也不吃。”

基坦雷斯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骨头,上面还有一点点肉丝。他把那块骨头递到基托雷斯面前。

“你那份,我也替你吃了。”

“不要。”

“我和你已经不一样了,托。”基坦雷斯。“从走出这一步开始,我就已经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我……不光吃了人,也吃了自己的同胞。”

“我以为这样子就能活,也清楚自己罪孽深重。”

“我让你失望了,对不起。”

基托雷斯看着他。

基坦雷斯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从眼角划到耳根,已经化脓了。青黑色的血管狰狞地布满整张脸,一直向下蔓延。

他的手也抖个不停,发疯般地抽搐着……

“你后来为什么不吃。”基托雷斯问。

“吃不动了。”基坦雷斯答。“吃多了,就回不去了。我不想变成那样。”

“你变成哪样了。”

“变成你看不起的那样。”

基坦雷斯把骨头扔在地上。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忽然伸手,在基托雷斯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留下一道殷红的手印。

“你后来没饿死?”基坦雷斯。

“没有。”

“那你吃的是什么。”

基托雷斯没有回答,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看着自己面前的亲人。

“假话得太多,别真把自己也骗了,托。”

“活人的滋味怎么样?”

基托雷斯依旧沉默不语。

“你不光吃别人,也吃你自己。你把你自己一块一块地割下来,喂给你那个新世界。托,我吃的是死人,你吃的是活人。”

他的手从基托雷斯肩膀上滑。基托雷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想叫一声“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基坦雷斯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和母亲不一样。

他闭上眼,又睁开。

……

“现在,到你了。”

他深呼吸了几次,重新抬起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和预想中的不同,奥妮薇娅的表情和他母亲、和他兄长的不一样,不像他们那样挣扎,不像他们那样坦然。

她只是挽着眉毛,像是心疼,又像是挂念着他。

“你成功了?”

他苦笑着摇头。

“失败了。”

“是嘛,有点可惜啊。”

他不懂她口中的可惜为何出口。

“可惜什么。”

“可惜,我没能看见你口中那个完美的神。”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低着脑袋继续他最擅长的沉默。

“但,我又很庆幸。”

奥妮薇娅挽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悬在两人眼前,笑着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丰收了一个不完美的爱人。”

他怔怔地望着她的脸,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安稳地在她的一颦一笑间,而不是周而复始地望向那条光彩夺目的线。

他有爱过她吗?

他扪心自问,想要得到否定的回答。

他不想承认自己的悸动。

就像他不想承认对她的渴求。

在意她的举止,在意她的嗓音,甚至于她不动声色的站在那里,对他而言便是难以自持的苦果。

在意是喜欢的征兆,也是难过和遗憾的开始。

“我……不爱你,只是你的终末线对我有吸引力,我才……”

他别扭地撒个谎,试图阻止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再次撕开自己的防线。

“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我只爱那个我想成为的自己。”

【别靠近我。】

【别动摇我。】

【别一声不吭地在我的世界里大肆掠夺。】

“没关系……我只是有点遗憾。”

奥妮薇娅慢慢松开了紧攥的手,最后一次,紧紧地拥进基托雷斯怀中。

“书上,爱情是两个独立的人愿意彼此看见、彼此负责,并在漫长日常里反复选择对方。”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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