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雪,呜呜咽咽,将遍地狼藉渐渐埋入一片混沌的白。
碎岩半掩在积雪里,暗红血痕如蛇蜿蜒,又被新雪悄然覆去。
热浪散尽后,寒意更胜以往,透骨钻髓。
完颜萍是被冻醒的。
意识先于五感回归,她只觉得浑身僵冷,仿佛沉在万丈冰窟之底。
费力睁开眼时,视野里一片混沌黑暗与飘摇雪影交叠,虚影乱散,看之不清。
耳中听不见半点声响,唯有一片沉闷持续的嗡鸣在颅腔内回荡,好似天地万物都被厚重棉絮裹住。
她挣扎着想动,四肢却重若灌铅。
喉头一甜,咳出一口血沫,温热粘稠,顺着下颌滴落,在胸前雪地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记忆碎片猛地涌来——杨过焦灼的脸、纷飞的白发、倒卷的风雪,还有那几乎将魂魄都震散的恐怖吼声……
“杨……大哥……”
完颜萍唇瓣翕张,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她这才惊觉,双耳已彻底失聪,连风声都捕捉不到半分。
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眯眼望了许久,视线才艰难地聚拢些许。
但见昏朦雪夜中,峰顶景象模糊而狰狞。
中央处,原本巍然矗立的巨石已然崩碎,化作满地齑粉与残块,杂乱堆积。
碎石之间,隐约露出一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大半被新雪覆盖,只余几处僵直扭曲轮廓,以及一只缺了食指的手掌……
完颜萍心头一悸,慌忙移开目光,不敢细看。
便在转首之际,她骤然发觉自己置身一片阴影之下。
转头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魁伟身影正背对自己,立于崖边。
单足踏在一块黝黑岩石上,白发被群峰幽谷涌来的朔风扯得笔直飞扬。
莹白如玉,虬结如山的上半身轮廓,在混沌风雪中若隐若现。
雪花片片飘近他身躯数寸,便似遇到无形屏障,倏忽绕行。
就在这时,但见裘图缓缓侧首,露出下颌线如刀削斧凿般的侧脸。
完颜萍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撑地,拼命向后挪爬,直至脱离那片阴影。
再望向裘图时,眼中早先的崇敬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恐惧。
茫茫雪巅,裘图温润的腹语声悠悠响起,却带着一丝淡淡疑惑。
“这点工夫,竟真能销声匿迹……”
“看来是藏于华山某处深穴之中了。”
“也是,这老不死的既已明心见性,对危机自有感应,在此地盘桓多时,岂会不觅好藏身之所?”
话落,裘图双肩耸动,低低一笑,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飘渺。
“呵……躲得了一时,还能躲得了一世么?”
“莫非真以为,裘某会因蒙古南下,便舍了他们,赶往襄阳?”
语声未落,裘图已缓缓转身。
白发之下,黑缎覆眼,教人看不清神情,唯有那微微勾起的嘴角,透着莫测诡异。
“你说……他们会藏在哪儿呢?”
但见裘图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缓,踏雪无声。
九尺虬躯投下的阴影,如山岳般缓缓倾压过来。
“嗯——?”
完颜萍惊恐万状,只是一个劲地向后挪退,耳中鲜血再度淌出,在苍白脸颊上划出两道凄艳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