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们的牺牲,我们每一个活著的人,都刻在心里。墨家的魂,是兼爱非攻”,是悯苍生之苦,绝非执著于谁掌天下、执著于宗派名称!”
他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罕见地投射出一种清醒的光芒,这光芒刺得盗跖一阵心悸。
“只要能真正为天下苍生谋一寸福祉,能让哪怕一方百姓的苦难减轻一分————或许————也未尝不是践行我墨者之道的一种方式?执著于名相,或许才是真正的舍本逐末?”
“一点点?"
盗跖的声音拔高,带著讥讽。
“难道赢政还会听我们去“兼爱非攻”?巨子,你怎么能————怎么能真往那边想?”
他的惊愕已经压过了愤怒,看著燕丹的眼神如同看著一个陌生人!
“这正是我所担忧的!”
燕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巨大的挣扎,也有难以掩饰的忧虑。
“若我们带著这份非攻”、甚至反秦”的烙印进入秦国影响下的版图,对秦国的治理是隐患,是叛逆思想的种子!
以赢政之强势霸道、对六国残余势力和反对力量的零容忍————他会怎么做?
他能容忍身边有这样一群始终想著他可能是错的、他的统治方式可能有巨大问题的人存在吗?即便陈平安承诺了他不再追杀墨家弟子,可这思想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被自己的猜测压得喘不过气。
“历史上的教训————血还未冷啊————当年那些儒生————”
他没有完,但“焚书坑儒”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如同沉甸甸的铅块,重重砸在了每个墨家弟子的心头!大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般的冰冷恐慌。
如果思想成了原罪,那么生存就意味著要阉割自己的信仰?那不是屈膝求生,那是行尸走肉!
这比战死沙场更令人室息!
一股深寒彻骨的恐惧比敌人的刀剑更凶猛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室息中,盖聂那平静如一泓寒潭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重的死寂。
“此事————或许可询问陈平安。”
这话一出,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死水中又投入了一块巨石!
“他?!”
盗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之前积聚的怒火瞬间炸裂!
他额头青筋暴起,双眼血红,指著殿外怒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盖聂!你还要提他?!就是因为他!机关城毁了一半!就是因为他那些蛊惑人心的屁话!搅得我们人心惶惶!现在!你还让我们去问他怎么办?问他赢政怎么对付我们?!”
盗跖完全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那怒火如同失控的洪水。
“你怎么不问问他,他是不是早就跟赢政串通好了?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利用我们墨家当垫脚石,去对付阴阳家,去打压六国联军,好替他赢政扫平障碍!
他自己捞够了名声,赢政那边少了一大堆麻烦敌人!最后再假惺惺地来一句什么不滥杀无辜”,让我们放下血仇,去当他的附庸,去给我们的死敌卖命!
他陈平安好狠毒的心肠!好深的心机!亏你们一个个还把他当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
都是狗屁!
他才是真正把机关城推入深渊的推手!是踩著墨家弟子的尸体往上爬的伪君子!你们还要去问他?!问他怎么把我们往死路上引得更利索一点吗?!啊?!”
盗跖咆哮著挥舞手臂,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摇摇欲坠,那通红的眼眶里似乎有泪光,但更多的是焚毁一切的疯狂恨意!
他认定了一切厄运的根源都是陈平安!
这份认知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撑!
石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一些弟子被他这番激烈的言论再次煽动起了仇恨的情绪,看向盖聂和沉默的燕丹的眼神也充满了狐疑和抗拒。
盖聂的目光微微一凝,手搭上了渊虹的剑柄,无形的锋利剑意如同苏醒的蛟龙,无声地在石殿内弥漫开来。并非针对盗跖的生命,而是要用绝对的压迫感让他冷静!
“盗跖!”
燕丹一步跨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动武,但领袖的气度和声音中蕴含的力量,硬生生打断了盗跖疯狂的谩骂。
“够了!”
燕丹的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如同暮鼓晨钟。
“咆哮能解决问题吗?”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被煽动起情绪的弟子,声音带著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决断。
“敌人已退,残局未收。我墨家子弟尚有数千人亟待安身!
他们缺衣少食,惊魂难定!我们每一刻的耽搁,都意味著更多的损失和危险!当务之急是什么?!”
他猛地指向殿外那片狼藉废墟,几乎是在低吼。
“是先活下去!让活著的人,有遮风挡雨之地!有果腹御寒之粮!不是在这里争辩对错!不是在这里宣泄无济于事的怨怼!”
燕丹的话如同当头棒喝!刚才被仇恨和理论之争蒙蔽的众人瞬间清醒。是啊,城外还有很多受伤的同门在呻吟,还有许多妇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活下去!先活下去!
盗跖也被吼得一滞,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虽然心中依旧如滚油煎熬,但看著燕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深处同样巨大的痛苦,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破损的机关兽残骸上!砰!沉闷的巨响伴随著木屑纷飞!
“听————巨子安排!”
他终于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血滴。
但他转过身,再不看盖聂和燕丹一眼,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般扎进了殿外忙碌的人群中,背影充满了激愤未平的决绝和难以言喻的悲凉。
沉重的气氛并未因决定而完全消散,反而像是被暂时压缩进了每一个人心底更深处。
班大师看著盗跖绝然而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对著沉默的众人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按巨子吩咐,动起来,先把伤员安置好!徐夫,子你负责带人清理通道,看看还有多少存粮可用!雪女,你带女眷安抚老弱————”
指令一条条发出,石殿内压抑的气氛稍稍被行动冲散了一些。
高层们眼神复杂地对视后,也纷纷拖著沉重的脚步,各自去承担自己的责任。
人群渐渐散去。
石尘在穿过断缝隙的光柱中不安地浮动,只剩下巨大破损的墨核石殿支撑著的空间里,那沉重的喘息和微不可闻的叹息声还在回响。
空荡荡的石殿废墟深处,只余下两人相对而立。
燕丹依旧维持著笔直的姿势,坐在那块曾象征著中枢、此刻只剩冰冷的石墩上。
只是那挺拔的身躯似乎被抽走了某种无形的支柱,背脊微微佝偻,一只手无力地撑在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他望著眼前满地破碎的机关零件、凝固的暗红色血渍,以及被巨大力量撕裂的天花板露出的灰暗天空,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