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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的礼乐教化我觉得在某些场合管用，我也拿来用。农家的农耕技术和水利经验我觉得对民生有好处，我照样拿来用。墨家的节用主张我觉得能治奢侈之风，我也不排斥。

名家的逻辑分析我觉得能帮人理清思路，我一样会借鉴。”

他把手掌翻过来，手心朝上，像是在托著什么东西：“天下百家，如果谁觉得我某一部分得有道理，都可以拿去用，都可以那是他们自己的。我不在乎这个。

我也不会跟任何人去争这个名头。”

这话出来，屋里的几个农家弟子全都愣住了。他们看过太多为了学派之争争得面红耳赤的场面，见过太多学者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例子。

在他们所接触的环境里，一个人的思想学就像是一个人的私产，谁要是敢不打招呼就拿去用，那就是学术上的偷盗，是要被人口诛笔伐的。

可陈平安现在的这番话，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他不但不介意别人用他的东西，甚至鼓励别人拿去用，连名分都可以不要。

一个坐在最边上的农家弟子终于忍不住了。他皱著眉头，脸上带著一种真切的困惑，开口问道：“陈先生，您为什么这么大方？”

他的语气里带著不解，还隐隐有一丝替陈平安不值的意思：“您的这些东西，我们听了都觉得非常精妙。要是传出去，肯定会有很多人认同您的主张。

您要是愿意立一个学派，开宗立派，以您的本事，肯定能做出一番气象来。可您就这么白白地让人拿去用，连个名头都不要这，这到底是为什么？”

陈平安看著那个弟子脸上急切的表情，没有急著回答。他把茶杯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到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他的目光在几个农家弟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那个提问的弟子身上。

他的表情变得比刚才更加平和，目光却更加深邃了一些，像是一个经历了很多事情的人在看一个还没想明白的年轻人。

“你的立学派、开宗立派、扬名立万这些事情，我不是不知道。”

陈平安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著一种诚恳，“可是你们想过没有，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微微顿了顿，然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到底，提出一个理想，提出一种思

想，提出一种建设方案，归根到底就是在提出一种美好的未来。

你告诉大家，我们以后的日子可以过成这样，我们以后的社会可以变成那样一一这本身是一件好事。因为有人愿意去想未来的事，明这世界还有变好的可能。”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带上了一种更加深沉的分量：“如果有人赞成你提出的这些东西，愿意拿去用，愿意去实践，甚至最终通过不断的努力实现了这些想法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因为这不仅仅是哪个人的功劳，是全天下的百姓实实在在得到了好处。粮食多打了，日子好过了，流离失所的人有家了，孤寡老幼有人养了一这些东西，比一个人的名分重要得多。”

陈平安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里没有任何苦涩和勉强，反而带著一种看透之后的通透和洒脱：“至于提出这些东西的人，最终能不能得到这个名分，能不能被后人景仰，这些事情—我根本就不在乎。”

他这句话得很轻，却像是有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里，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沉闷而深远的回响。在座的几个农家弟子，全都怔怔地看著陈平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什么。

他们见过太多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

有人为了一个学派的冠名权争得头破血流，有人为了后人记得自己的名字不惜做违心

的事，有人一辈子都在经营自己的名声，把它看得比性命还珍贵。

可陈平安——这个能跟赢政对面话的人，这个能参透大势的人物——他却把这一切看得如此淡薄。

韩信的目光在陈平安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神里翻涌著一种复杂的情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陈平安这番话的时候不是在故作清高，而是真的这么想。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洒脱，让他心里既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敬佩，又有一种隐隐的震动。

陈平安这番话完，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几个农家弟子都沉默著，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目光灼灼地看著陈平安，有人把刚才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那个刚才问出“农家是不是没有用”的年轻弟子，此刻脸上的苍白已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迷茫中慢慢走出来的神情。

过了好一阵，坐在中间位置的一个农家弟子率先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衣襟，然后恭恭敬敬地朝著陈平安行了一礼，神色之间满是郑重。

“陈先生，今日听您一席话，胜过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心里那些一直堵著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您不计较学派的门户之见，不介意外人拿您的想法去用，甚至不在乎后人记不记得您的名字—这种胸襟，我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有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其他几个农家弟子也纷纷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都带著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那个年纪稍长的弟子把双手抱在胸前，郑重其事地朝陈平安拱了拱手。

“陈先生，实话，我们农家这些年在外头受的白眼太多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别的学派看不起我们，我们是泥腿子的学问，上不了台面。朝堂上的那些官老爷也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那一套东西太天真、太可笑。久而久之，我们自己心里头也开始犯嘀咕了我们祖师爷传下来的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我们这些人守著的这点东西，到底值不值得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