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已被风曦一个平淡的眼神止住,连忙垂首噤声。
豪华的马车驶出忠勇伯府,四匹神骏的龙鳞马拉动,蹄声清脆,碾过玉京城平整如镜的白玉石板路。
车厢內,风曦闭目养神,神念却已如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向那座灯火辉煌的所在。
倚翠楼。
占地数十亩,五层楼阁拔地而起,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在无数璀璨灯火的映照下,恍若琼楼玉宇。
不闻寻常青楼的喧囂浪笑,唯有丝竹管弦之音悠扬流淌,混合著淡淡的兰麝幽香,透出一种高雅的奢靡。
马车在楼前停下。
早有眼尖的豪奴上前,恭敬地引路。
门前车水马龙,儘是华贵车轿,在管事调度下有条不紊。
门內,陈设雅致,名贵瓷器、玉雕、珊瑚点缀其间,空气中瀰漫的清雅香气,隔绝了外界的尘器。
“伯爷,这倚翠楼与眾不同。”
隨行的管家低声介绍,既是提醒,也是解惑。
“此地女子皆是清倌人,只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会友,不涉皮肉,尤其是那位梦冰云姑娘,才情冠绝玉京,色艺双绝,多少王公贵胄一掷千金也难请动芳驾。今日洪大人竟能请动她,实属难得。”
风曦微微頷首,自光已投向楼阁深处。
他自然明白其中关窍。
太上道圣女入世歷练,多隱於这等风雅之地,以红尘烟火洗炼道心。
此地“清信人”的规矩,正合其道。
那缕若有若无、空灵縹緲又隱含道韵的气息,虽被重重楼阁阻隔,却已清晰的被他捕捉。
梦冰云,就在其中。
“无妨。”
风曦淡然道,举步迈入倚翠楼那流光溢彩的门扉。
一股更加浓郁的暖香与文雅之气扑面而来,楼內布置清雅而不失华贵,往来宾客皆衣著光鲜,气度不凡,低声谈笑间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风雅。
引路的侍女將他带至三楼一处临著中庭天井的雅阁。
此处视野极佳,可俯瞰下方主厅中央的琴台。雅阁內已有数人。
洪玄机一身玄色劲装,英气逼人,正与一位身著月白僧衣、面容俊秀恬淡的年轻僧人对弈。
旁边一位身著玄天馆標誌性星纹锦袍、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正与一位气质灵动、腰间悬著一枚碧绿桃木符籙的青年低声交谈。
空气中有无形的气场交织,皆是此代天骄,锋芒內敛。
“风兄!”洪玄机见风曦进来,立刻起身相迎,笑容爽朗,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灼热。
其余三人也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风曦身上。
惊讶、好奇、探究、甚至一丝隱晦的挑战之意,在虚云平和、纳兰言锐利、洛新风灵动的眼神中流转。
这位崛起如彗星、神秘莫测的忠勇伯,早已是玉京城最耀眼也最令人费解的星辰。
“洪兄,诸位。”
风曦微微頷首,算是见礼。
他在预留的主客位置从容落座,姿態閒適,那份超然物外的平静,瞬间压过了雅阁內原本隱隱涌动的锋芒气场。
“风兄闭关十日,气度更胜往昔,想必武道又有精进”洪玄机亲自为风曦斟上一杯琥珀色的佳酿,语气带著真诚的讚嘆与试探。
“略有所得。”
风曦接过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触,目光却已穿过雅阁的珠帘,落向下方琴台。
就在这时,整个倚翠楼忽然安静了下来。
丝竹声止,谈笑声歇。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厅中央。
一位女子,在两名捧琴抱箏的侍女陪伴下,裊裊娜娜的走上琴台。
她身著一袭素雅得,近乎纯粹的月白色长裙,无一丝杂色,只在裙裾边缘,以银线绣著几缕流云暗纹。
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简朴的羊脂玉簪松松綰住,几缕碎发垂落颈侧。
角色容顏清丽绝伦,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空灵。
仿佛月宫仙子謫落凡尘,不沾半点菸火气,又似冰山上的一株雪莲,美得惊心动魄,却令人不敢生出半分褻瀆之心。
正是玉京城第一才女,太上道此世圣女,梦冰云。
她微微垂首,向四方宾客行了一礼,姿態优雅自然,不带丝毫媚態。
当她抬首,那双清澈如寒潭,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眸子扫过全场时,喧囂彻底消失,只剩下屏息凝神的寂静。
风曦的目光,与她有剎那的接触。
梦冰云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但风曦不朽真灵深处,那“全知全视”的权能,却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的发动。
不是针对梦冰云本身,而是循著她身上那缕独特而隱秘的道韵,源自《宇宙二经》的本源印记,悄然渗透进环绕著她的光阴长河。
无声无息,无痕无跡。
浩瀚的光阴碎片,如同奔流的星河在风曦的意识中展开。
无数关於时间与空间的奥秘、宇宙生灭的至理、太上忘情的真意————
如同最精纯的本源信息流,无视了时空的阻隔,无视了梦冰云自身的神魂防护。
甚至无视了她腰间一枚很不起眼,此刻正微微发出温润毫光的古老玉佩,被风曦清晰的看到、
理解,烙印。
《宇宙二经》的奥义,太上道至高无上的时空道统,在这一刻,被风曦以超越此界认知的方式,无声攫取。
梦冰云似有所觉,纤长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
方才那一剎,女子的本能,让她仿佛感觉自身与天地宇宙间那玄之又玄的联繫,被某种难以形容的存在轻轻触碰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是错觉”
她澄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疑惑,目光下意识的再次扫过三楼那间雅阁,落在那个神色平淡,正静静品酒的玄衣少年身上。
风曦已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酒液清醇,入口回甘。
他心中古井无波,唯有《宇宙二经》那阐述时空本源、宇宙生灭的浩渺道韵,如同最清澈的溪流,无声融入他对彼岸之路的推演洪流之中。
此行目的,已然达成,只是有些意外,对方感知如此敏锐。
这还是他头一次窥视对方的光阴长河,被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