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年,冬。
乞儿国京城的第一场雪,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给巍峨的皇宫楼阁、青瓦白墙的民居街道,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朱雀大街,吹过承天门,最终在凤仪宫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
凤仪宫暖阁内,却暖意融融。
地龙烧得正旺,青砖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廊下挂着的珊瑚绒帘子隔绝了窗外的寒意。檀香混着淡淡的梅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暖阁中央的梨花木桌上,摆着一套刚温好的桂花酒,还有几碟精致的菜——糖渍藕片、水晶虾饺、还有一盘炒得翠绿的青菜。
毛草灵坐在软榻上,身上裹着一件月白色的绣海棠纹披风,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盏,目光却在桌上那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上。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表面打磨得光滑圆润,边角却有些许磨损,锁扣是简单的铜制,早已生了一层淡淡的铜绿。
这是她穿越到大唐、又被卖到青楼后,随身携带的唯一一件旧物。
十年了。
从大唐青楼到乞儿国凤座,她从一个连命都保不住的罪臣之女,变成了母仪天下的乞儿国凤主;从一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孤女,变成了执掌一国后宫、辅政朝堂的皇后。
这十年里,她见过太多的奇珍异宝——东夷国进贡的夜明珠,西域名贵的和田玉,还有朝中官员敬献的鎏金摆件。可无论多贵重的东西,都比不上这只的紫檀木匣,在她心里的分量。
因为里面,装着她来自现代的最后一点念想。
“娘娘,雪下得越来越大了,要不要把窗户关上?”青黛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水果走进来,见毛草灵盯着紫檀木匣出神,心翼翼地问道。
她跟在毛草灵身边十年,太了解这位娘娘的心思。
谁都知道,皇后娘娘心里藏着一段过往,一段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短暂却深刻的过往。只是这些年,娘娘很少再提起,也很少再触碰那些旧物。
青黛怕自己哪一句话不心,触碰到娘娘的心事,让她难过。
毛草灵轻轻摇了摇头,将茶盏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拂过紫檀木匣的锁扣,声音温柔而平静:“不必关,听听雪声,也挺好。”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青黛,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青黛,你还记得吗?十年前,我刚到乞儿国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萧瑟,连过冬的粮食都不够,百姓们躲在破庙里,瑟瑟发抖。”
青黛连忙点头,眼中满是心疼:“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娘娘还,等将来日子好了,要让乞儿国的百姓,都能在暖屋里吃热饭,看雪景。现在,都实现了。”
“是啊,都实现了。”毛草灵轻声感叹,指尖终于轻轻扣开那枚生了铜绿的锁扣。
“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木匣内,铺着一层柔软的红色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件东西: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一枚磨掉了光泽的银戒指,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笔记本,还有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
毛草灵拿起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人影。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笑容明媚,站在自家别墅的花园里,身后是开满了玫瑰的花架,天空是纯粹的蓝色。
那是十年前的她。
现代的毛草灵,富家千金,留学归来,被家人视作掌上明珠,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她的人生,彻底改写。
“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很长,未来有很多种可能。”毛草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我想过开一家自己的设计工作室,想过环游世界,想过和喜欢的人一起,在海边买一栋房子,看日出日。”
她拿起那部旧手机,屏幕早已碎裂,连开机都做不到,可她还是舍不得扔。
手机里,存着她和家人的合照,存着她在校园里的点滴,存着她偶尔写下的心情日记。只是这些东西,在穿越的那一刻,都成了无法触碰的过往。
青黛站在一旁,没有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她知道,娘娘不是在怀念过去,而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好好告别。
“那时候的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一个陌生的朝代,站在一国之后的位置上。”毛草灵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稚嫩的字迹,写着“202X年9月15日,晴,今天拿到了留学录取通知书”。
一页页翻下去,记录着她的校园生活,她的烦恼,她的欢喜。
有她第一次做设计稿时的紧张,有她和朋友一起逛街的快乐,有她和家人一起吃饭的温馨。
这些文字,简单而纯粹,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毛草灵心底最柔软的角。
“陛下,您来了。”
门外传来内侍的唱喏声,紧接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的萧烬,大步踏入暖阁。他身上着一层薄薄的雪花,发丝上还沾着雪沫子,显然是刚从外面处理完政务回来。
“灵灵。”萧烬快步走到软榻边,自然地伸手拂去她发间的雪沫,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把窗户关上?仔细冻着了。”
他的目光在桌上的紫檀木匣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些年,他见过这只木匣很多次,却从未主动打开过。
他知道,那是灵灵的过去,是他无法参与的、却必须尊重的时光。
“没关,想听听雪声。”毛草灵抬头看向他,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正好,有些旧物,想和你一起看看。”
萧烬在她身边坐下,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好,我陪你看。”
毛草灵拿起那枚银戒指,递到萧烬面前:“陛下,你看,这是我现代的戒指,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爸爸送给我的。他,等我遇到喜欢的人,就把这枚戒指送给他,让他给我一个真正的承诺。”
萧烬接过银戒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底满是深情:“那现在,这枚戒指,我收下了。”
他着,从自己的手指上褪下一枚通体温润的翡翠戒指——那是乞儿国的传家宝,是帝王与皇后的定情信物。
他将翡翠戒指戴在毛草灵的手指上,又将那枚银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两枚戒指,一枚温润如玉,一枚简约朴素,却在这一刻,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现代的我,没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没能和喜欢的人,在海边买房子。”毛草灵靠在萧烬的怀中,看着两人手上的戒指,轻声道,“但现在,我有你,有乞儿国的万里江山,有千千万万的百姓,这就够了。”
萧烬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声音里满是宠溺:“是我幸运,能遇到你。灵灵,你知道吗?十年前,我以为你只是大唐送来的一个替身,可后来我才发现,你是上天送给乞儿国的礼物,是送给我萧烬的一生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