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三年十月四日的下午六点,天色还算亮,布洛涅森林的隆尚跑马场,人声鼎沸。
第三届环大巴黎自行车赛的颁奖仪式正在这里进行。阿尔芒·标致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杯和支票。
前九名车手已经领完奖,现在轮到冠军了。
“本届比赛的冠军是——来自巴黎的皮埃尔·德·顾拜旦!”
人群爆发出欢呼!留着小胡子、身材精瘦的顾拜旦走上台,神情激动。
他整整努力了三年,终于登上了这项赛事的最高领奖台。
唯一的遗憾,是给他颁奖的不是索雷尔先生。
阿尔芒·标致把奖杯递给顾拜旦,顾拜旦又把它高高举起。银色的杯身,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彩!
欢呼声更大声了!
顾拜旦骑的是一辆“索雷尔-标致3型”,涂成醒目的蓝白两色。这让阿尔芒·标致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但他看向另外几辆获奖车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第三名的车是一辆鲜红色的“克莱芒-竞技者”;第六名和第八名都是“勒布歇闪电”,车把低得几乎贴到前轮。
十辆车里,竟然有三辆不是“索雷尔-标致”的产品……
等颁奖仪式的喧嚣散去,阿尔芒·标致站在站台边,看着那三辆“异类”,想起一周前莱昂纳尔说的话——
“只有一枝花开放的季节,那不是春天。”
他当时没完全懂。现在他看着这些车,看着车主脸上的笑容,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如果只有“索雷尔-标致”一家生产自行车,那么它永远是一件少数人才能拥有的奢侈品,技术也将停滞不前。
就像之前流行了几十年的“高轮车”,几乎只有贵族和精英子弟在玩,不仅销量寥寥,车型也一成不变。
但现在,克莱芒、于尔蒂、勒布歇……这么多厂家都在生产,每一家都有不同的思路,一年就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们在竞争,在改进,在想办法把车做得更好、更便宜,让更多的人都能拥有它。
“克莱芒-竞技者”的拥有者是一个来自马赛的工人,年收入最多不超过2000法郎,但他也买得起。
“于尔蒂飞燕”那个宽大的坐垫,据说花了三个月时间反复测试才设计出来,现在他也让人研究类似的坐垫。
竞争,确实让所有人都在进步!阿尔芒·标致忽然笑了笑。
春天确实不该只有一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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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巴黎东站的穹顶下,莱昂纳尔拄着手杖,站在三号站台边缘。
穿着灰色女式猎装的苏菲站在他身旁,一只手挽着他的臂弯,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巧的旅行箱。
他们的面前,停着一列火车,车头喷出的蒸汽在铁轨间弥漫、升腾。
这是世界上第一班「东方快车」,正准备开启它的通车首航。
与后世那些宣传画上流线型、夜蓝色带金边的“东方快车”不同,眼前这列车是暗酒红色的,像陈年的波尔多。
车厢由柚木制成,边缘包裹着黄铜;轮廓方正,小小的窗户镶嵌在厚重的车身上,像一排排的邮票。
车身侧面,是一行金色的花体字:CopagernationaledesWagons-Lits(国际卧铺车公司)。
站台上挤满了人。记者、艺术家、政客、官员、银行大亨、铁路公司的代表、看热闹的市民……
简直就是一场盛会。
莱昂纳尔一眼就看见了罗斯柴尔德夫妇。罗斯柴尔德夫人今天穿着一身象牙白的旅行装,帽檐上缀着薄纱。
他还看见了好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有些在沙龙里见过,有些在报纸上见过。
一个身材矮壮、留着浓密八字胡的男人站在列车前,正用力挥舞手臂,发表演讲:
“……从此,巴黎到君士坦丁堡,不再需要十五天的海上颠簸!四天!先生们,女士们,只需要四天!……”
他是乔治·纳热尔马克斯,比利时工程师,也是「国际卧铺车公司」的创始人,「东方快车」的缔造者。
莱昂纳尔听着他的演讲,思绪却飘回了一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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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雷尔先生,您是全欧洲最受瞩目的作家。这趟列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它是文明的纽带,是欧洲走向东方的象征。我们需要您这样的见证者!”
面对突然登门的乔治·纳热尔马克斯的邀请,莱昂纳尔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东方快车」当然很具有传奇性,但他早就在报纸上看过行程表:
从巴黎出发,一路经过斯特拉斯堡、慕尼黑、维也纳,到达罗马尼亚的布加勒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