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转之后,甬道忽然向下倾斜。
不是台阶,是缓坡,坡度极缓,缓到若非刻意感知几乎察觉不出。但花痴开察觉了。他的脚步下意识放得更轻,像不愿惊醒沉睡在地底深处的某种巨兽。
骰声仍在响。
有时近,有时远,有时仿佛就在前方三尺,有时又退到遥不可及的深远处。它不是连续不断的——隔三五息响一阵,隔七八息又响一阵。响的时候,连石壁都跟着轻微震颤,像心跳。
花痴开走了一炷香。
两炷香。
骰声始终不远不近,引着他向地层深处去。
然后前方忽然亮了。
不是油灯,不是夜明珠,是真正的、从穹顶倾泻而下的天光。
花痴开脚步一顿。
这条甬道已经在地下行走了近半个时辰,此刻天光从何而来?
他继续向前。
三步。
五步。
十步。
豁然开朗。
不是石室。
是山谷。
头顶是真实的天空——暮色四合,晚霞如烧,几颗疏星已从靛蓝的天幕边缘探出头来。脚下是真实的土地——青石板铺就的阔场,缝隙间生着细密的苔痕。四周围绕着起伏的黛色山峦,远峰衔日,近树含烟。
花痴开站在阔场边缘,抬头望天。
他分明记得自己是从南海赌岛的天局总部地下秘道一路下行。那此刻这片山谷在何处?是海岛的腹地,还是他已走出了那座黑色城砦,来到岛屿的另一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暮色四合时分的这片山谷,天地寂静,唯有骰声仍在前方某个地方,一下,又一下。
他迈步走向阔场中央。
那里放着一张赌桌。
不是判官那间石室里的墨玉桌,是一张寻常的、旧得几乎要散架的榆木桌。桌面有无数深浅不一的划痕,边角包着磨损的铜皮,四条桌腿用麻绳绑了三道,以防劈裂。
赌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蓬乱,灰白相间的发丝不知多久没有梳理,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补丁。他低着头,双手笼在袖中,一动不动。
骰声停了。
山谷忽然静得可怕。
花痴开在赌桌前五步处站定。
他没有开口。
那人也没有抬头。
一人站,一人坐,隔着五步距离,隔着满桌陈旧的划痕。暮光从天际一层层暗下去,远山的轮廓从黛青转为墨黑,疏星渐密,淡月初升。
许久。
那人笼在袖中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双手,是右手——他缓缓抽出右手,五指摊开,掌心朝上。
掌心里是三枚骰子。
骨质的,颜色已泛黄,边角被磨得几乎透明。那骰子比寻常骰子小一圈,沉甸甸地卧在他掌纹纵横的掌心,像三颗沉睡的兽牙。
“坐。”
那人的声音很低,沙哑如多年不曾开口。
花痴开没有坐。
他看着那三枚骰子。
不是赌术意义上的看——他入赌坛十五年,见过无数骰子。象牙的、玉石的、犀角的、秘瓷的、金银镶嵌的、机关巧藏的。他一眼便能分辨骰子重心是否偏移,边角是否打磨均匀,点数排列是否暗藏猫腻。
此刻他看着那三枚骰子,看的不是这些。
他看的是——
那骰子的一角,有一点极淡的殷红。
不是朱砂,不是印泥,是经年累月渗透进骨质深处的、早已干涸的血渍。
花痴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
他终于坐下。
在赌桌这头,与那人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
暮色已尽,夜色四合。
山谷里没有灯,只有星月清辉洒落满桌。但那张旧榆木桌上却亮着——是三枚骰子发出的微光,冷白中透着一丝极淡的青,像深海里的磷。
那人抬起头。
花痴开看见了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眉眼无甚出奇,轮廓无甚出奇,胡须乱糟糟地覆着下半张脸,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眯缝,不是垂眸,是彻底闭合。眼皮微陷,显然其下早已没有瞳仁。
盲者。
花痴开想起父亲。
父亲死时双目被剜,十指尽断。夜郎七千里收尸,只带回一副残破遗骸和这三枚木骰子。
而此刻他面前坐着的这个人,同样双目俱盲。
“四十年,”那人开口,声音如风过枯枝,“没人陪我赌过了。”
他说话时仍没有睁开眼睛。
花痴开没有说话。
那人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自嘲。
“你是来找言午的。”他说,“他不是我。”
花痴开没有否认。
“那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四十年前被他关在这里的人。”他说,“也是四十年前被他赢走眼睛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
“我叫何生。”
花痴开听着这个名字。
他从未在赌坛听说过“何生”二字。夜郎七的回忆录里没有,母亲的情报网里没有,他自己十五年间踏遍花夜国大小赌坊、遍访父亲旧识,也从未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你没听过,”何生说,“应当的。四十年前那局过后,世上就没有何生了。”
他把掌心的三枚骰子放在桌面上。
骨骰触到榆木,发出一声轻而沉的响。
“那局之前,我是天局六部‘刑’部的执掌者。”他说,“刑部掌惩戒、追索、处置叛徒。我手下处置过的人,少说也有三四百。”
他顿了顿。
“花千手的师父——夜郎七的师兄——夜郎破军,就是被我亲手锁进天局死牢的。”
花痴开的目光微微一凝。
“夜郎破军”四字,夜郎七从未提过。
何生似有所感。
“夜郎七没告诉你吧。”他说,“他师兄四十年前叛出天局,盗走一部《千手观音》残卷。刑部追了他三个月,从南海追到燕城,从燕城追到漠北。最后是我亲手将他堵在玉门关外的废塔里。”
他停顿。
“那夜他跪在塔顶,说:何生,我这一脉赌术自此断绝,你满意吗?”
何生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说,你这一脉的赌术本就不该存在。千手观音是骗术,不是赌术。你师弟夜郎七比你聪明,他把那部残卷烧了。你偏偏要偷出来传给你徒弟花千手。”
他顿了顿。
“花千手那年十九岁,正在燕城四海楼当跑堂伙计。”
花痴开沉默地听着。
“后来呢?”
“后来?”何生轻轻摇了一下头,“后来花千手来寻我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桌面上那三枚骨骰的边角。
“他那时二十三岁,已名扬赌坛。他来找我,不是替师父报仇,是替师父还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眼睛。”
何生的指尖停在其中一枚骰子上,那枚骰子一角嵌着暗红的血渍。
“夜郎破军被囚三年,病死在死牢里。死前托狱卒带话给我:他的眼睛不要了,请我收下。”
他的声音很轻。
“狱卒把话带到时,他眼睛已让人挖出来,盛在一只粗陶碗里,碗底压着他那部《千手观音》残卷的最后一页。”
花痴开没有说话。
何生说:“我收下了。”
他把那枚带血渍的骰子轻轻拈起。
“我将它们磨成这三枚骰子。一枚用他的左眼,一枚用他的右眼,一枚——”
他顿了一下。
“一枚用我自己的一只眼。”
他的声音没有变化,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四十年前那局,言午赢走了我剩下的那只眼。三枚骰子,两枚来自夜郎破军,一枚来自我自己。”
他把那枚带血渍的骰子放回桌面。
三枚骨骰并排躺着,在星月清辉下泛着冷白的光。
“花千手来找我那日,”他说,“我把这三枚骰子给他看。他看了很久。”
他顿了顿。
“然后他说:何先生,我师父欠你的眼,我还不了。我能还的,只有这一局。”
花痴开喉间微微发紧。
“他和你赌了?”
何生点头。
“他赢了。”
他的声音很平。
“他赢走的是——”
他停顿了很久。
“——他对师父的愧疚。”
花痴开沉默。
何生说:“那局之后,我不能再追杀他师父的传人。夜郎破军与我四十年的恩怨,就此两清。”
他伸出手,把三枚骨骰拢回掌心。
“然后花千手说:何先生,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他说,若我日后有个孩子,那孩子若走上这条路,走到言午面前之前,会先遇见您。”
何生抬起头。
他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窝仿佛能穿透四十年光阴,看见当年那个年轻人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他说,请先生替我看看,他是不是这块料。”
花痴开的呼吸停了一瞬。
何生说:“我等了四十年。”
他把三枚骨骰轻轻推向赌桌中央,推向花痴开面前。
“赌一场。”他说,“你赢了,我把言午这四十年的赌局记录给你。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