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盯着那面石,盯着石里的人,盯着石最中央那个——
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
那是一个老人。
至少看起来像老人。
他穿着古代帝王的服饰,头戴冕旒,手持玉圭,就那么端坐在一张巨大的石椅上。他的眼睛闭着,面容安详,像是在沉睡。
可他的脸——
他的脸是活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活的。
那层覆盖在脸上的皮肤,正在缓缓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有时微笑,有时露出诡异的狞笑。
石里的所有人,都在随着他的表情变化而变化。
他皱眉的时候,所有人一起皱眉。他微笑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微笑。他狞笑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张开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花痴开的呼吸变得极慢极慢。
不动明王心经自动运转,护体金光在他周身隐隐浮现。
因为那面石——不,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
那种危险,不是司马空的诡诈,不是屠万仞的煞气,也不是魅影的诡异。
而是——
压倒性的、绝对的、无法抗拒的——
“神”的力量。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那个老人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那些幽绿的光里,从那些被困在石里的人嘴里,同时发出。
成千上万个声音,汇聚成一个。
“我等了你很久。花千手的儿子。”
花痴开盯着那个老人。
“你是谁?”
那老人的眼皮微微颤动,然后——睁开了。
他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绿色的光。
“他们都叫我‘天局首脑’。”那声音,“可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太俗气,太人间。”
他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那面石里的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成千上万个人,同时站起,同时转头,同时——看向花痴开。
那场面,诡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
“我更喜欢另一个称呼。”那声音继续,“上古的时候,他们叫我——”
他顿了顿。
“盘。”
花痴开的瞳孔猛地收缩。
盘?
那个传中开天辟地的盘?
“很惊讶?”那声音笑了,成千上万张嘴同时咧开,露出成千上万个笑容,“是啊,你不该惊讶。你以为那些神话是假的?不,都是真的。只是时间太久,久到人们忘了,久到那些真事,变成了故事。”
他向前迈出一步。
随着他的动作,石里的所有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
“我开了天,辟了地。可天地开了之后,我该做什么?”那声音,“我以为会有新的世界,会有新的生命,会有新的东西值得我守护。可后来我发现,人类,太让我失望了。”
他又迈出一步。
“他们争,他们抢,他们杀。他们用我开的天,辟的地,做这些事。我看了几万年,终于看明白了——他们不值得。”
再一步。
“所以我建了‘天局’。我要用人间的方式,毁掉人间。让他们自己斗,自己杀,自己把自己变成地狱。多好的游戏。”
他已经走到石边缘,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物质,和花痴开面对面。
距离不到三尺。
“你父亲是个意外。”那声音,“他太聪明,太执着,太——像个人。他发现了我的存在,想毁掉‘天局’。所以我让司马空和屠万仞杀了他。”
他伸出手,隔着那层物质,轻轻按在花痴开的方向。
“现在,轮到你了。”
花痴开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你是盘?”他,“盘古开天,力竭而死,身化万物。可你还好端端坐在这里,还建了个‘天局’祸害人间。你你是盘?”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你是谁?”花痴开一字一句地问,“你根本不是盘。你只是一个——偷了盘的名字,偷了盘的力量,却永远成不了盘的——什么东西。”
那两团幽绿的光猛地大盛。
“放肆!”
石剧烈震动起来,那些被困的人同时发出尖叫,成千上万道声浪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力量,向着花痴开碾压而来。
屠万仞和沈万金被这股力量压得跪倒在地,七窍开始流血。
可花痴开站着。
一动不动。
他身上那层淡淡的金光,越来越盛。
“不动明王心经。”那声音,“那个老和尚的东西。可惜,你修炼的时间太短,火候太浅。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抬起手。
石里,成千上万只手同时抬起。
“跪下。”
那股压力瞬间增强了十倍。
花痴开的膝盖微微弯曲,可他还是没有跪下。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你……不是盘……你只是……一个……可怜虫……”
那两团幽绿的光疯狂跳动。
“你什么?!”
“我——”花痴开抬起头,直视那两团光,“你只是一个可怜虫。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恨人类,却离不开人类。你用人类的恐惧滋养自己,用人类的绝望延长寿命。你比那些被你困住的人,更可怜。”
那声音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那股压力渐渐消散,久到屠万仞和沈万金能够重新站起来。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了。
这一次,不是愤怒,而是——疲惫。
“你得对。”
花痴开微微一愣。
“我不是盘。”那声音,“我只是一个活了太久的……什么东西。久到我忘了自己是谁,久到我只能偷别人的名字,别人的传,假装自己还有存在的意义。”
那两团幽绿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可你知道,活了太久是什么感觉吗?”那声音,“你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看着那些你爱的人变成白骨,看着那些你恨的人自己老死。你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可你又死不了。你只能——找点事做。”
他看着花痴开。
“所以我建了‘天局’。至少,看着那些人斗来斗去,我还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你可以选择死。”
那声音笑了。
“死?你以为我没试过?”他,“我跳进过火山,沉入过深海,甚至把自己埋进地下三千年。可每一次,我都会重新活过来。我死不了。”
他顿了顿。
“除非——”
“除非什么?”
那两团幽绿的光忽然又亮了起来。
“除非有人愿意替我活下去。”他,“用他的身体,承载我的意识。这样,我就可以解脱,而那个人,可以得到我所有的力量。”
他盯着花痴开。
“你愿意吗?”
花痴开也盯着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物质,在幽绿的光芒中对峙。
良久,花痴开开口。
“不愿意。”
那声音叹了口气。
“就知道你会这么。”他,“那没办法了。”
他抬起手。
“那就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