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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爆了个花。

花痴开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削手里的竹牌。

刀很薄。竹屑在青砖上，细得跟面粉似的。

七站在门口，已经站了一炷香工夫了。

她不话。

花痴开也不话。

门外头有人在吵。声音隔着两道墙，闷闷的，像是锅里的粥滚了又滚。

“你让他进来。”花痴开终于开口。

七没动。

“我——”

“听见了。”七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转身出去，脚步声砸得地皮发颤。

花痴开笑了笑，拿拇指刮了刮竹牌的毛边。

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阿蛮。铁塔一样的身子往门框里一塞，整个屋子都暗了三分。

“外头打起来了。”

“谁跟谁？”

“七姐跟赵老四。”

花痴开放下刀，抬起眼皮。

“赵老四？”

“东街那个，自己赌了三十年，要你收他儿子当徒弟。”阿蛮抹了把脸上的汗，“七姐，不收。他就骂人。七姐就动手了。”

“骂的什么？”

阿蛮不吭声了。

花痴开站起来，竹牌往桌上一搁。

“走。”

院子里围了一圈人。

七叉着腰，袖子撸到胳膊肘上头，脸红得像喝了半斤烧刀子。

她对面站着个黑胖汉子，鼻子在淌血，拿袖子蹭了一脸，越发花里胡哨。

地上还趴着一个后生，十六七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正抱着脑袋不撒手。

“花痴开！”赵老四一见他，嗓门更大了，“你来得正好！你手底下这娘们儿，打人！”

七冷笑一声：“我打的是狗。”

“你——”

“再指一下试试。”七往前走了一步。

赵老四的手立刻缩回去了。

花痴开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看地上的后生，又看了看赵老四。

“怎么回事？”

赵老四擦擦鼻血，声音矮了半截：“我带我儿子来拜师，她不让进门，还动手——”

“你骂的什么？”花痴开打断他。

赵老四嘴皮子动了动。

“。”

“……你当年也是个傻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阿蛮的拳头攥起来了。

七的眼睛眯起来，里头像是有刀子。

花痴开倒笑了。

“就这？”

赵老四一愣。

“我当年确实是个傻子。”花痴开蹲下身，拍了拍地上那后生的肩膀，“你起来。”

后生哆嗦着爬起来，脸上全是土。

“叫什么？”

“赵……赵虫。”

“多大了？”

“十七。”

“会什么？”

赵虫偷偷看了他爹一眼，声音跟蚊子似的：“会……会摇骰子。”

“摇一个我看看。”

赵虫从怀里掏出三粒骰子。手还在抖，骰子在掌心里磕磕巴巴地响。

花痴开没看他手，看他的眼睛。

骰子地的声音不对。

花痴开不用低头就知道——一粒骰子裂了。

赵老四的脸白了。

“我……”赵虫快哭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花痴开弯腰捡起那粒裂开的骰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手劲大了。但这股劲，不是你故意使的。”

他把骰子还给赵虫。

“你爹让你来拜师？”

赵虫点头。

“你自己想来吗？”

赵虫又点头，这回点得很用力。

花痴开端详了他一会儿。

这孩子的眼睛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是赌徒的儿子。

“你爹你傻。”花痴开慢慢地，“我看你确实傻。但不是骂人的那种傻。”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

“明天辰时，到后院来。”

赵虫愣在原地。

七急了：“你真收他？！”

花痴开没回头。

“收不收，明天才知道。”

夜里了雨。

花痴开坐在廊下，看着雨水从瓦檐上淌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细的水雾。

七端着茶盘过来，重重往他边上一放。

“还生气？”花痴开端起茶。

“我生什么气。”七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我有什么资格生气。你是赌神，你收徒弟，关我屁事。”

花痴开吹了吹茶沫子。

“你知道赵老四是什么人？”七越越来气，“他在东街开了十年赌档，坑了多少人？去年王老三在他那儿输得把老婆都押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收他儿子？！”

“我收的是他儿子，不是他。”

“有什么分别？”

花痴开喝了口茶，没话。

雨声很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看那孩子的眼睛了吗？”

七一愣。

“他爹骂我傻子的时候，他低下了头。不是怕，是觉得丢人。”

七张了张嘴。

“这种孩子，跟他爹不一样。”

“可——”

“再了。”花痴开放下茶碗，“谁收徒就一定要教？”

七眼睛瞪圆了。

“那你让他来干什么？”

花痴开望着雨幕，嘴角弯了弯。

“先让他扫三个月院子。”

第二天辰时。

赵虫来了。

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花痴开端详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笤帚在门后头。”

赵虫没问为什么，转身就去拿笤帚。

七躲在影后面看，咬着嘴唇不话。

阿蛮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个馒头啃，含糊不清地：“这子，听话。”

七瞪了他一眼。

阿蛮立刻不吭声了，专心啃馒头。

花痴开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副没削完的竹牌。

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外头传来笤帚扫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花痴开听着那声音，刀下去。

竹屑纷纷。

第三天，赵虫还是扫院子。

第四天，还是扫。

第五天，赵老四来了。

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花痴开正好从屋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赵老四脸上堆起笑：“花……花爷，我家虫——”

“扫了四天院子了。”

赵老四笑容僵住。

“我送他来是学赌术的——”

“赌术？”花痴开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什么是赌术？”

赵老四咽了口唾沫：“就是……骰子、牌九、马吊这些……”

花痴开摇摇头。

“那是手艺，不是赌术。”

“那赌术是——”

花痴开没答他。

“三个月后你再来。”

完就走了。

赵老四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一点点掉下来。

第十天。

赵虫还在扫院子。

手磨出了泡，破了，结了痂。

阿蛮看着不忍心，趁七不在，偷偷递给他一碗水。

“谢……谢谢蛮哥。”

“别叫我哥。”阿蛮瓮声瓮气地，“叫阿蛮就行。”

赵虫一口气喝干，拿袖子擦嘴。

阿蛮看着他，忽然：“你扫院子，烦不烦？”

赵虫想了想：“开始烦。现在不烦了。”

“为啥？”

“因为……”赵虫挠挠头，“扫地的时候，能听见屋里花爷削竹牌的声音。”

阿蛮不明白。

“那声音好听。”赵虫认真地，“像……像下雨。”

阿蛮回去跟花痴开了。

花痴开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一下。

“他的？”

“原话。”

花痴开夹起一块红烧肉，嚼了嚼。

“明天让他进屋。”

第二十天。

花痴开没教赵虫任何赌术。

让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边上看。

看什么？

看他削竹牌。

赵虫真的就坐着看。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不话，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花痴开的手。

七从门口路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傻吧？”她声跟阿蛮。

阿蛮挠挠头：“我觉得……不傻。”

第三十天。

花痴开手里的竹牌削好了。

一共三十六张。

每一张厚薄一样，宽窄一样，连竹纹的走向都一样。

他把牌放在桌上。

“摸摸。”

赵虫伸手去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