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齿轮要转遍苍古帝国,却比登天还难。云逸曾在地图上用朱砂笔圈下目标,从东海岸的渔郡到西域的戈,从南疆的密林到北境的雪原,密密麻麻的圈像撒在纸上的血点。可真要走起来,才知路途的艰险。往南郡送刀,要过三条湍急的大河,船工听闻是天刀门的兵器,要么漫天要价,要么干脆摇头——那里的水匪专抢铁器,官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去北境卖剑,得翻过冰封的山脉,商队往往走了一半就冻僵在雪地里,去年冬天就有三车弯刀没能送到。如今虽在十几个王国站稳了脚跟,可夜里看那张地图,云逸总觉得那些空白的区域像补丁一样刺眼。
谭管家倒是沉得住气,那日在云家后院,他指着葡萄架下的嫩芽:“你看这藤,刚栽下时也只敢沿着架子爬,等根扎深了,自然能铺满整个院子。”云逸望着那些嫩绿的芽尖,忽然想起父亲打第一把镰刀时的模样,那时谁能想到,如今云家的铁器能在王都卖出名号?或许慢慢来,真的能让天刀门的兵器,有朝一日插遍苍古帝国的每一寸土地,让江湖人提起天刀门的名号时,都能想起那句“精工不欺”的承诺。
云逸站在天刀盟总舵的沙盘前,指尖划过标注着红色标记的疆域图——那些红点从苍古帝国的腹地一路蔓延,像泼洒开的朱砂,在相邻的三个帝国边界都了脚。沙盘边缘的铜灯映着他眼底的光,比灯芯还要亮。
“苍古的绸缎庄刚盘下第三家分号,”他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晨露气息,“昨儿收到西域的信,黑风关的铁匠铺已经开了张,第一批弯刀刚送过去,守关的将军比他们自己打的锋利三成。”
旁边的账房先生正拨着算盘,算珠碰撞的脆响里,混着他的汇报:“盟里现在光是常驻的弟兄就有三百多,加上逃难来的老弱妇孺,一天光口粮就得耗两石米。旭升群岛那边更厉害,造船的木料是从南疆运的,铁钉得用最好的玄铁,工匠们三班倒,夜里的火把能把海面照得跟白昼似的,可每天砸下去的银子,能堆成座山。”
云逸嗯了一声,指尖停在沙盘上的旭升群岛位置。那里插着面的黑旗,旗角绣着船锚的图案。上个月派去的信使回来带了消息,工匠们为了赶工期,光着膀子在船坞里抡锤子,脊梁上的汗珠掉进滚烫的铁水里,“滋啦”一声冒起白烟,像极了他们此刻正在烧旺的野心。
“让谭管家再备两车药材,”他忽然开口,目光掠过沙盘另一侧的难民营标记,“那边的孩子开始闹风寒,不能省这点钱。”
账房先生愣了愣,低头在账簿上记下“药材二十担”,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夯实什么看不见的根基。
暮色漫进总舵时,云逸还在看各地送来的账册。最底下压着张字条,是黑风关守将写的,墨迹带着点风沙的粗糙:“你家的刀能劈开胡人的甲胄,下次送刀时,多带些伤药,弟兄们用得上。”
他摩挲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今早路过难民营,一个扎羊角辫的姑娘举着半块窝头,踮脚给他递了朵皱巴巴的蓝花。那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像极了他们此刻在乱世里揣着的念想——看着脆弱,却在风里倔强地开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谭管家捧着个匣子进来,打开时,里面码着整齐的银锭,在油灯下闪着温润的光。“南郡的货款到了,”老人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却很稳,“够撑到下个月船坞的木料进场。”
云逸抬头笑了笑,指着沙盘上那些未标记的空白:“等这批船造好,咱们就把红点点到海对面去。”他眼里的光映在银锭上,像撒了把星星,“到时候,不光要让弟兄们有饭吃,得让他们手里的刀,能护着更多人好好吃饭。”
夜渐深,总舵的灯还亮着,账房先生的算盘声、远处难民营传来的隐约咳嗽声、船坞方向隐约的锤击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乱世里最实在的动静——像棵把根扎进泥里的树,哪怕风再大,也得拼命往上长。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罩住王都的飞檐翘角。云逸站在书房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凉的窗棂,目光在街对面的粮铺——那里排着的长队比昨日又长了两截,百姓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铜钱,脸上却堆着比铜钱更沉的焦虑。
“东家,您看这价目单。”谭管家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一张泛黄的纸递过来。上面用朱砂笔圈着的数字触目惊心:粳米昨日还是五十文一斗,今日已飙至六十五文;平日里贱如草芥的糙米,也跟着涨了近三成。墨迹未干的“急售”二字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哭脸,想来是粮铺掌柜亲笔所画。
云逸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想起今早去难民营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最后半块麦饼掰给了孩子,自己则偷偷咽着口水,那干裂的嘴唇起皮得像秋收后的田埂。而现在,连这样的麦饼,恐怕再过几日也要吃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