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嗤笑:「穷酸。」
他站起身,走到了窗前。码头上,闽南商会的商人正在组织人手搬运著物资。郑芝虎的乡党们早就打点好了一切,就等这一刻。
「告诉弟兄们,」张献忠对百夫长道,「眼睛都放亮些。阮主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
「是!」
百夫长退下后,张献忠独自站在了窗前。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了金红。他想起离京前一日,陛下在清华园便殿召见了他。
那时崇祯负手而立,望著清华讲武堂操场上训练的学员:「献忠,朕有一件重要之事交给你做,此事非你莫属!」
张献忠当时跪在了地上:「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转身,自光如炬:「记住,阮主现在被北方的郑主压迫,朝不保夕,绝对没有再和大明、蒙兀儿为敌的胆子。所以,你只要下手够黑够快,一举夺下会安。这座安南商港,就会成为咱们从安南取得救命粮的关键口岸!具体怎么做,郑芝虎会和你说的。」
现在,这座据说能救活无数中原饥民的口岸就在他张献忠脚下了。
夜色渐深,海港灯火通明。大明的水手和蒙古武士在码头巡逻著,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一艘小船悄悄驶离了港口,朝著顺化方向而去。船上是阮文禄的副手,赶著去向阮主报信。
张献忠站在瞭望台上,看著那小船消失在了夜色中。他不但没有阻拦,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去吧,」他轻声说,「正好替皇上给阮主带个话。」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郑芝虎不知何时也上来了。
「阮主收到消息,再派人过来,最快也要三天。」郑芝虎说,「这三天,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两人并肩而立,望著漆黑的海面。远处有雷声隐隐传来,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一天后,顺化宫里,阮主阮福源正对著一份急报大发雷霆。
「明国人竟敢如此无礼!」他摔碎了手中的茶杯,「传令下去,调集水师,我要让这些北侉有来无回!」
「主公三思!」老臣陶维慈连忙劝谏,「明国舰队庞大,不可力敌啊!况且,还有天竺蒙兀儿帝国和大明一起行事。我广南力敌北郑已经难以招架,如何再能与大明、蒙兀儿为敌?」
阮福源脸色铁青,在殿内来回踱步。烛光摇曳,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终于,他停下脚步,沉声道:「那就先礼后兵。派人去会安,问问明国使臣,究竟意欲何为!」
陶维慈拱手拜倒:「老臣亲自走一趟。」
阮福源叹了口气:「小心些,寡人这边离不开你————」
夜色深沉,一场关乎整个南海格局的较量,刚刚拉开序幕。
就在阮主阮福源在顺和殿里对著急报摔杯子的那一刻,万里之外的伊斯坦堡正笼罩在金色的落日余晖里。
金角湾码头上,一艘大型巴格达货船缓缓升起了帆。船头飘著大明的龙旗,旁边是察哈尔部的狼头徽记。甲板前头,使团正使尤世威手按著刀柄立著,自光沉静地望著海面。
他身边站著兵部郎中孙元化,还有原刘香的师爷丁学文、郑芝龙的师爷杨天生。
码头边上,奥斯曼帝国的大维奇尔穆斯塔法·帕夏亲自带著人来送行。这位宰相脸上带著笑,看著倒是诚恳。他身后跟著要去威尼斯的奥斯曼使臣艾哈迈德帕夏,还有个穿著蒙兀儿华服的使者阿卜杜勒·拉希德。这三家的人要一同往欧洲去。
大维奇尔开口说了一串拉丁文,声音沉稳。孙元化侧耳细听,随即向尤世威低声道:「将军,宰相说此行必当畅通无阻,威尼斯特使已在海上等候。」
尤世威微微颔首,对孙元化道:「告诉宰相,陆上商路还要仰仗奥斯曼。」
孙元化转身面向大维奇尔,用流利的拉丁文回应。大维奇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说了几句。
「宰相说,」孙元化继续翻译,「奥斯曼战船将护送我们至爱琴海,威尼斯战舰会在那里接应。」
尤世威抱拳:「有劳了。」
他说完就转身下令:「「启航!」
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铁锚哗啦啦地绞起。在奥斯曼战船的护卫下,这支庞大的船队慢慢驶出了金角湾。
孙元化望著渐渐远去的伊斯坦堡城墙,若有所思:「奥斯曼握著陆上商路,威尼斯把著地中海,这次倒是配合得妥当。」
尤世威语气平淡:「各取所需罢了。奥斯曼要的是咱们的丝绸瓷器从他们地上过,威尼斯要的是地中海的转运权。这是合则两利的事。」
丁学文接话道:「到了威尼斯,少不得要和荷兰人周旋。他们的东印度公司,在南洋那边没少给咱们使绊子。」
杨天生嘿嘿一笑:「所以这回咱们直插欧罗巴腹地。做生意嘛,总不能老让人掐著脖子。」
在他们看不见的码头角落,有个戴宽边帽的荷兰商人,正飞快地在纸条上写著什么。
写完了就把纸条塞进小铜管,仔细绑在信鸽腿上。鸽子扑棱著翅膀,朝著西边飞去了。
而前面不远的海面上,一艘挂著圣马可狮子旗的威尼斯战舰正在暮色里等著。
海风越来越大了,吹得船帆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