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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胜、朱全二人他是认得的,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文人惯有的鄙夷:“哼,不过是些粗鲁不堪的廝杀汉‖”
他身后那两位凶神,目光如电般扫过厅內五人,除却一个麵皮尚嫩的少年郎,其余四位一一关胜、朱仝、武松、史文恭,哪一个不是眼神沉凝,周身透著一股子沙场里滚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煞气直教人脊背发凉。
俩人心中收起桀驁,安稳站在周文渊身后。
周文渊忙收敛心神,抢前几步,对著上座的大官人深深一揖到地,口中唱喏道:“下官周文渊,给西门天章大人拜年了!恭贺大人新禧,福寿安康!”
大官人这才慢悠悠放下手中暖炉,站起身来,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虚扶一下:“哎呀呀,周大人忒也多礼了!快快请起。只是……今儿个才大年初二,按说您押解人犯进京,该是初三就算囚车走得慢,半日功夫也尽够了京城,何须来得这般早”
周文渊脸上陪著十二分的笑,腰却弓得更低了:“回天章大人的话,实在是……实在是前番出了那两档子被劫的晦气事,下官这心里头,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生怕再有个闪失,万死难辞其咎。故此,厚著脸皮早一日叨扰贵府,也好让手下人歇息整顿,养足了精神,明日一早才好稳稳噹噹地上路押运。”
大官人闻言,嗬嗬笑道:“周大人思虑周全。只是……那摩尼教的贼禿,端的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凶神恶煞!你此番,可曾多带了些得力的人手防备”
周文渊刚要开口回稟,他身后那黑锅底脸膛的汉子却是个急性子,抢前一步,声若洪钟地嚷道:“天章大人放心!有俺们兄弟二人在此,管教那些醃滕泼才近不得囚车半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宰一双!”话语间满是武人的粗豪自信。
周文渊听得眉头紧锁,心中暗骂:“粗鄙!莽夫!半点官场体统也无!”
可眼下有求於人,只得强按下不满,挤出笑容,侧身引荐道:“天章大人容稟,此二位乃是京中赫赫有名的禁军教头。这位一”他指著蓝靛脸、赤红髮的巨汉,“乃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左义卫亲军指挥使、护驾將军丘岳丘大人!”
又指那黑脸卷鬚的汉子:“这位是八十万禁军副教头、右义卫亲军指挥使、车骑將军周昂周大人!”大官人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知晓。
那丘岳、周昂二人,虽在禁军中威风八面,但面对这位掛著清贵无比的西门大人,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抢步上前,双双抱拳躬身,行的虽是军中礼节,口中却恭恭敬敬地唱道:“卑职丘岳(周昂),给西门天章大人请安!恭贺大人新春大喜!”
这二人,一个是从四品的护驾將军,一个是正五品的车骑將军,品级放在地方也是了不得的高官,更何况军品本就压刑品一级。
然而在这暖阁之內,面对一个大官人这清贵无比的贴职头衔,那股子沙场悍將的煞气顿时收敛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官场上对品级尊卑的天然敬畏。
大官人那文臣身份的威压,无形无质,却重逾千斤,將他们死死地按在了下首的位置上。
大官人脸上笑容不变,对丘岳、周昂二人虚抬了抬手:“二位將军戎马控像,不必行此虚礼。”隨即转向周文渊,笑道:“周大人此番押送干係重大,当真不需我遣几个人手,沿途帮衬一把免得那些贼禿惊扰了大人车驾。”
周文渊闻言,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脸上堆著矜持的笑,拱手道:“下官多谢西门天章西门大人的美意!此番路途不远,下官不仅借调了丘、周二位禁军统领將军,更点齐了二百名禁军精锐隨行押送!若还教那二十来个摩尼教的跳樑小丑翻了天去,下官这顶乌纱帽,也真该摘了餵狗!”
大官人听了,只微微頷首:“周大人既有此等万全把握,本官也就放心了。”他话锋一转:“只是……有件小事,倒要烦劳周大人移步內室,帮衬一二。”
周文渊心领神会,忙道:“天章大人吩咐便是。”他整了整衣冠,迈著四平八稳的官步,跟著大官人往內室走去。经过肃立两侧的关胜、朱仝、武松、史文恭等人时,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那不屑一顾的倨傲神色,仿佛眼前站著的只是几尊泥塑木雕的武夫。
暖帘一放,隔断了外厅的视线。周文渊那副端著的官架子瞬间垮塌,腰弯得活像煮熟的大虾,对著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大人!方才外头人多眼杂,下官礼数不周,万望大人海涵!这厢里重新给大人行个大礼,恭贺大人新年新禧,步步高升!”这礼行得比在外厅时恭敬了何止十倍。大官人伸手虚扶:“周大人忒也见外了!你我老交情,何须如此大礼”
“要的要的!礼不可废!”周文渊连连摆手,腰还是弓著,脸上堆满了笑,“在大人面前,下官永远都是那个仰仗大人提携的周文渊!”
大官人也不再客套,径直道:“有桩小买卖,想借周大人济州府辖下的路子一用。我庄上有些上好的生药,想往贵宝地发卖,不知周大人意下如何”
周文渊一听“生药”二字,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这……不是下官不肯给大人脸面,实在是……如今济州府行伍的生药行当,那是被慕容安抚使大人从江南来的门路把持得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啊……”他偷瞄著大官人的脸色。
大官人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本官只是想在济州府地面上,销些自家的生药罢了。济州府那么大,容得下慕容家,还容不下我西门家一点微末营生”
周文渊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笑脸:“哦!大人原来是这个意思!好办好办!包在下官身上!待下官回衙,立刻將济州府今年安置灾民所需生药的品类、数量並接治的文书、印信,著心腹人妥妥帖帖给大人送来!大人只需按单备货,只管发来便是!一切关节,自有下官疏通!”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周大人爽快!本官也不占你便宜,这生药买卖的利润,你我对半均分。每年的帐目明细,自会封好送到你府上,任你查验。”
“哎呀呀!大人这……这不是折煞下官了吗”周文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惶恐,“大人是何等身份下官能替大人效犬马之劳已是天大的福分!还谈什么分润帐目更是不必看!下官信不过谁,还能信不过天章大人您吗”
大官人哈哈一笑:“周大人客气了,这桩买卖还是“五五分润』,便全仗大人周全了!”
周文渊强稳住心神,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却又踌躇了片刻。他左右覷了一眼,这才趋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著大官人的袍袖,拱手道:“大人……下官斗胆,还有一事相求……那生药的……品相……能否……略略拣选些好的”
话到此处,他顿了一顿,脸上难得地现出几分苦涩:“大人明鑑,济州府南北的光景,您也亲眼见了。这……这难民用药,不比达官贵人的滋补珍品,实是吊命救急的东西…我等不过少赚一些,那些难民多少都是一条性命,下官治下那济州府,日后百业兴復,也需要他们。”
大官人闻言,目光微微一凝,那笑意便僵在嘴角半分。他著实不曾料到,这周文渊竟能吐出这等言语,不由得將他从头到脚重新端详一番,仿佛初次识得此人。
倒是小覷了他。
方才自己只字未提“军需药材』之事,倒是他周文渊心思灵动,抢先一步把自己引到那上面去,想要用慕容这条路子彻底堵死我这生药注意…
看来他根子上就存了防备,生怕本官以次充好,拿些不堪之物去祸害民眾。
这周文渊宦海沉浮,果然是个老狐狸!
圆滑是真,贪墨是真,治理有手腕是真,体恤民眾也是真。
能被东宫青眼,骨子里还藏著这份计较,倒也有几分过人之处。
大官人面上却堆起笑容:“周大人何须多虑!这点子良心道义,本官岂能不顾你只管放宽心!此番发出的药材,包管品相上佳,断不会拿那些霉烂虫蛀、坑害性命的醃腊货色来糊弄!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本官断然做不出。”
周文渊听得此言,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登时喜动顏色,连连拱手作揖,那腰弯得如同煮熟的虾子:“下官知道!下官在济州府时,便深知西门天章仁德广布,深得民心所向!大人一诺千金,下官感激不尽!”两人相视而笑,气氛融洽得如同多年老友。大官人撩开暖帘,与周文渊並肩走出內室。
到了外厅,大官人便停住脚步:“周大人公务在身,本官就不远送了。”
“大人留步!留步!下官告退!”周文渊又是一揖,这才带著丘岳、周昂二人,在眾人各异的眼光中,匆匆离去。
待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大官人转过身:
“明日……隨我上清河县清平山,看一桩绝妙好戏!”
史文恭、关胜几人闻言,眼神俱是一亮,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齐声应道,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兴奋与杀伐之气:“得令!”
还未等继续议事。
平安又一溜小跑进来,哈著腰:
“又有拜帖递进来了!”说著,双手捧上一张泥金帖子,那帖子封皮簇新,隱隱透著股熏过的檀香气儿。
大官人拈开一看,那“李家庄庄主李应顿首拜”几个端楷大字跃入眼帘,紧隨其后的落款竟是“管家杜兴同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