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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儿眼波流转,腻著声儿,一扭身便坐入来保怀里:“保爷,您怎就知道奴家有事儿求您呢”来保嘴角一撇,捏著她下巴的手用了两分力:“哼!適才什么手段都使唤了个遍,你这淫妇儿既不喊痛,也不掉泪儿,如今还能硬撑著坐进爷怀里献殷勤……这不是心里揣著事儿求爷,还能是什么”王六儿媚笑什么都瞒不过保爷,於是把苗青所求事情说了一遍。
来保嗤笑道:“我家老爷如今是什么人,这清贵文臣的名目岂能坏的我不马上喊衙役去隔壁捉他这杀人凶手,便已是开恩。只因这案子是夏提刑负责,我不好插手给老爷惹些旁事。”
王六儿倒也懂事,知道这等大事不能隨便缠著,反正三十两说客银子到手,也不贪心。她脸上堆著笑,从榻上挪下来。臀儿一碰榻,便是一阵钻心的酸软疼痛,直抽冷气,险些没站稳。
她咬著牙忍著疼,腮边却硬挤出媚態,伸手去搀来保的胳膊:“保爷说的是,是奴家糊涂了。您慢著点儿,奴送您出去。”
来保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推拒,由她虚扶著,等出了院子却又想到一点,苗青这廝既然钻营自己这里搭桥失败,怕是也会继续钻营夏提刑的路子。
既如此,要和老爷说上一声才好。
贾府內。
王夫人奉了贾母之命,进来与贾政商议。她先温言道:“老太太方才吩咐了,说派人去把兰哥儿接回来,再备些上好补品送往李府也是亲家情分。我已命人拣选了上等官燕、老山参並几色时新细点,预备送去。”
王夫人一面说,一面覷著贾政的脸色,见他捻鬚不语,眉间微蹙,便又试探著道:“老爷,我们毕竟是亲家,兰儿又是他亲外孙。李府如今遭了事,亲家老爷心里想必不好过。依我看,不如我们夫妇亲自走一遭一来显得郑重关切,全了亲家之谊;二来,李家这门清贵亲戚,终究是宝玉將来在仕途上的一份照应。老爷意下如何”
贾政听了,却缓缓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太太,你这话,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李守中此人,岂是寻常势利之辈他那“清贵』二字的脸面,比身家性命、比骨肉至亲都看得重十分!”“我们夫妻二人便是把嘴皮子磨破,把马屁拍尽,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勛贵俗流,沾著铜臭官气,他断不肯为宝玉前程行一步方便之门,沾惹半分嫌疑的。你细想想,当初若非珠儿十四岁便进学,才名震动京华,显出是个读书种子,他李家怎肯將女儿下嫁”
“饶是如此,你且看他府上,虽也是世代书香,厅堂轩馆未必不富丽堂皇,案头摆设未必不精雅绝伦,可你看他给自家嫡女取的名字一一李紈!“紈』者一一何物素白无纹之绢帛也!表字“宫裁』!“宫裁』一者何意宫中裁製衣物的规矩,乃是最上乘、最刻板的法度!”
“你再比比林姑娘,林家世情不比他李家差,再看其他清贵士林,家中女儿哪个不是以美玉奇花、珍禽瑞兽为名,寄寓才情品貌”
“偏偏他这堂堂国子监祭酒,取名便已是如此苛刻,平日里更是只让自家嫡亲的女儿,只许学些纺绩井臼、侍亲奉姑的本分,读的不过是《女诫》、《列女传》,处处都在標榜“安贫守分』、“克己復礼』。”“这等以清高自詡的人物,我们便是如何放下身段去曲意逢迎、百般討好,他也绝不肯为了些许人情世故,落下半点的口实,损了他那视若性命的“清贵』脸面!兰儿接回来便罢,东西按礼送去即可,亲自登门大可不必!”
王夫人听得句句在理,便点头道:“老爷说的是。那……林姑老爷那边的事,可怎么处璉儿已动身南下了。”
贾政神色稍缓,胸有成竹道:“此事交给璉儿去办,正是妥当。他为人机变伶俐,场面上的事惯会周旋....见机行事!你只消传话给他,林家的家底產业,务必交割清楚,悉数带回。若遇著林家族中有人不识时务,妄图阻挠爭產………
王夫人冷笑:“就让他明明白白抬出我哥哥的名號来!如今我哥哥圣眷正隆,圣上倚重如股肱,声势早已盖过了高太尉,林家那些旁支族人,但凡有点脑子,懂得权衡利害,就不会为了些浮財,胆敢与我们爭竞,更不敢与京中炙手可热的王大人作对!璉儿此去,定能办妥。”
且说这王昭宣府邸,经过大官人拿银两三次修缮,如今已然气派非凡。
刷了朱漆,镶了兽面衔环,门前搬来一对新的石狮子蹲踞,好不威严。
此时,府门外停著一辆青帷油壁车,套著两匹高头骏马,喷著响鼻。、
大官人立在车旁,气度沉凝如山岳。旁边的金釧儿看得爱煞了自家老爷。
他面前站著一位年轻后生,正是王三官。
这王三官已然身形挺拔,目若朗星,腰悬玉玦,头戴束髮金冠,端的是一表人才,不愧郡王之后。大官人目光如炬,看定王三官,沉声道:“三官,此去京城,非同小可。你非止代表我,亦系代表你王昭宣府的门楣,更莫忘了,你乃堂堂邠阳郡王嫡系子孙!这风范气度,须臾不可轻忽。”
他略顿一顿,声音愈发凝重:“京师之地,龙蛇混杂,人心叵测。你须谨记:一不可恃势欺人,损了阴騭,败了门风;二亦不可懦弱畏缩,叫人小覷了你邠阳郡王府的威仪!凡事务求堂堂正正,行那光明正大的“王者之道』。但得心正行端,仰不愧天,俯不怍地,便少有把柄在人手中,若还能什么意外,我也有法子捞你。切记,切记!”
王三官闻言,神色一凛,胸中一股豪气激盪。他猛地一抱拳,那动作乾脆利落,如今也带著金戈之气,竟是行了一个异常郑重的军礼。朗声道:“义父,孩儿字字刻骨铭心!”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大官人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那马车走去。
马车之內
掀开那厚实的青呢车帘,大官人弯腰跨入车厢。车內光线略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混杂一股她得甜膻味。只见那李紈娘子正斜倚在锦褥上,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衣襟。
她昨夜酒醉失態,自家那身华贵的衫裙竟被自己撕扯得不成样子,襟前几处破损,露出內里小衣。无奈之下,只得向隨行的丫头金釧儿借了一身衣裳应急。只是这金釧儿身形娇小玲瓏,哪里及得上李紈这养尊处优、体態丰腴的娘子纵然被大官人把玩一空尚未重新蓄满,那借来的水绿杭绸衫子穿在她身上,依旧是绷得紧紧的圆耸耸几乎要將那细密的盘扣撑开。
她正埋著头,十指纤纤,只顾著把那衣襟死命往一处掩合,恨不得掖进肉里去。猛可里见大官人闯了进来,唬得她“噯哟”一声失口娇呼,活似只受了惊的兔子,慌不迭將两条雪白膀子紧紧交抱在胸前,死死护住那摇摇欲坠的春光。
一张俏脸,先刷地失了血色,煞白如纸,旋即又腾地飞起两朵火烧云,直羞得脖颈子都透了红,哪里还敢抬眼看人
大官人目光在她那窘迫不堪、春光欲泄的姿態上只略略一扫,並无半分狎昵调笑之意。
他面色肃然,沉声道:“莫慌。我已吩咐王三官一路护送你归家。他是邠阳郡王府的嫡系子孙,身份贵重,有他同行,便是你我这番言语最有力的见证,足以替你撑起场面,堵住悠悠眾口。你回到家中,只须照我教你的那般说法,一字不易地去说便是。”
李紈听了,银牙暗咬,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如何分说,才於你我两下里便宜,我自然省得!”大官人点点头,略略停顿,车厢內一时只闻李紈急促的呼吸声。他再开口时,语气里却带了几分肃然和霸道:“你我此番际遇,虽起於你醉酒失仪,但男女之事始终是我占了便宜,然事已至此,亦是前缘註定,你且记著,日后若遇难处,或有甚事需我援手,不拘何时,不拘何地,只消托个可靠人,捎个口信於我。我一言九鼎,既许下承诺,必定倾力助你,决不相负!”
“决夫...绝不相负”李紈原本心中还存著几分羞恼、几分自怨自艾,甚至几分因失態而迁怒於他的怨懟。此刻听他这番话语,虽是霸道,却字字透著担当与重诺,更隱含著一种奇异的回护之意。她忍不住偷眼乜斜过去,只见大官人那张惯带几分风流邪气的俊脸,无半分轻佻,那三分邪气非但不减其威仪,反衬得他眉宇间一片前所未有的凝肃郑重,令人心头莫名一跳。
剎那间,心头那些翻腾的懊恼、无谓的羞愤,竟如烈日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她恍然:是啊,若非他及时援手,昨夜那番醉態,还不知要闹出何等不堪的乱子来,自己倘若落入其他男人得手里..此刻只怕更是无地自容,早就一头撞死!
自家死了倒乾净!想必父亲和老爷知道了,还要抚掌赞一声“守节全贞”!可……可我的兰儿怎么办!李紈一念及此,心肝儿都揪得生疼。平日里自己省吃俭用,一件衣裳缝缝补补,攒下那点体己银子,眼珠子似的护著,为的是什么还不都是指为兰儿装备的!
这深宅大院,两姓之家,竟无一处是兰儿安稳的依靠!
父亲他素来最重官声清誉,何曾真心怜惜过这失怙的外孙
贾府上下更是將全副指望都系在宝玉一人身上!
府中姊妹、下人们私下议论,只道兰儿不受看重是因他父亲早逝,带累了前程。
殊不知“隔代亲”本是常情,嫡亲的骨血,老爷太太岂有不疼之理
究其根源,不过是因著自家父亲与老爷的谋划未能相合!
贾府等不得一个稚子长成顶立门户,父亲那头更是等不及,指望一个外孙,倒还不如把希望放在族中亲侄身上。
兰儿所能倚仗的,唯有我这个做娘的,摒却脸面,苦心孤诣地替他积攒些微根基。
父亲那等秉性,最是顾惜虚名。若知晓昨夜这场风波,为保他清流体面,顛倒黑白、迁怒諉过之事,只怕……是做得出的。
……我李紈又何苦效法他那等行径明明是自家酒醉失仪在先,反倒要仗著“贞妇”的名头,生出怨懟,去怪罪眼前这个……这个虽占了便宜却也担了干係、许下重诺的男人
想到此节,李紈只觉得心口那块千钧重石,骤然鬆脱。百感交集,恍如隔世。她深深垂下臻首,露出一段凝脂般的雪颈,声音细若游丝,带著一丝强抑的哽咽颤音:“是……奴家……省得……”车辕外,车夫已高高扬起了鞭子。李紈只觉得心口似被一团温热的棉絮堵著,气息都有些不畅。那股莫名的情绪在胸臆间翻涌激盪,终於拚尽全身气力,从紧抿的唇齿间,抖颤著挤出几个字来,几不可闻:“……你……你自家……也多……保重……”话音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话音未落,那青呢车帘已被大官人放下,隔绝了內外。只听得车夫一声吆喝,鞭梢脆响,马蹄声“得嗨”响起,那青帷油壁车便轆轆地驶离了王昭宣府那威严的门楼,渐渐消失在街巷的烟尘之中。李紈靠在车厢壁上,听著渐远的蹄声,怀中那颗心兀自怦怦跳得厉害,也不知是羞是愧,还是別的甚么滋味。
问著自己....也不知道最后那句话,他有没有听到。
“义父!孩儿去了!”车外猛地响起王三官一声洪亮的高喝。旋即,只听蹄声如雷,三十匹健马撒开四蹄,捲起一路轻尘,簇拥著马车,直往京城方向奔去。
却说大官人回至府中,脚不点地,那来保儿早已候在仪门內,覷著空子便抢上前磕头,口称:“大爹回来了。”
跟著进入大厅,便將苗青那案子枝枝节节,从头到尾细细稟报了一番。大官人只略略頷首,鼻子里“嗯”了一声,道:“知道了,你去探听这案子具体消息,我自有打算。”
来保退下后,大官人脚步却不停,径直往后头晴雯房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