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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三娘闻言猛地从大官人腿上抬起头来,泪痕未乾,却已噗嗤一声绽开一个媚態横生的笑靨,眼波流转间,那顺从之意几乎要滴出水来。
“奴家遵命!”她声音又软又糯,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分抗拒,说完,竟又温顺无比地將那依旧带著泪痕的俏脸,轻轻贴回大官人膝上,像只终於寻到归处的猫儿。
这边大官人马车香艷往回走,那边董通判魂不附体,赶紧派人密报扬州知州吕颐浩吕大人。得了心腹飞马密报,这吕大人只惊得三魂出窍!
他素来是位雷厉风行能吏,此刻更是半点不敢耽搁,连官轿都嫌慢,直接点了几名贴身得力的长隨亲信,让他们带齐人手,跨上快马,风驰电掣般扑向那血腥之地!
到了现场,吕颐浩一双鹰目如电,扫过满地狼藉与那朱汝功血肉模糊的尸首,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事已至此,说那些个虚头巴脑的场面话,纯属多余!
吕颐浩甚至顾不上与那呆若木鸡的董通判打个招呼,立刻叉开双腿,如渊淳岳峙般站在院中,一道道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布置停当,他方转向面无人色的董通判,淡定自若带著肃杀之气:“董宪司,事已至此,担心也於事无补,且事有正反,这西门大人胆大妄为之举,反倒能廓清迷雾,坐实扬州城中士林大族勾结妖邪之罪,助此铁案铸成!消息一出,城里那些素日里道貌岸然、实则与摩尼教勾连不清的縉绅名流、盐漕巨贾,必如惊弓之鸟,阵脚大乱!此正乃……”
他眼中寒芒一闪,右手微抬,做了个“收网”的隱晦手势,“……我等肃清妖氛、整飭纲纪之良机!彼辈自乱,方便於我等雷霆手段,犁庭扫穴!”
言毕,吕颐浩习惯性地微顿,目光自然转向董通判,静待这位素来配合默契的副手,或补充细节,或领命督办。
然而,周遭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吕颐浩眉头微蹙,一丝不悦与疑竇掠过心头,侧目凝神望去。这一望,却见董通判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宪司的体统
面色灰败如蒙尘之纸,嘴唇哆嗦著,眼神涣散无光,整个人似被抽空了精气神,形销骨立。董通判望著这位合作已久的上司,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跟蹌著挪到吕颐浩身侧。
他凑得极近,用尽全身气力,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细若蚊纳、却字字如刀的密语,將西门大人临走前那番石破天惊的谋划,和盘托出。
“什……什么!”
吕颐浩脸上的冷酷和掌控瞬间崩裂!
方才还指挥若定、渊淳岳峙的身躯猛地一晃,他那张保养得宜、颇具官威的脸,先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接著又因极度的震惊和荒谬而涌上一股病態的潮红!
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死死盯著董通判,仿佛要从对方脸上確认这並非梦魘!
“他真..真如此说”
董通判苦笑著点点头。
“他……他……”吕颐浩声音乾涩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无法无天!无法无天!!还有什么是这位西门大人不敢干的!”
他连说了数遍,声音一次比一次高,仿佛除了这四个字,这世上已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西门大人那番谋划的胆大包天、丧心病狂的计划!
然而!
就在这排山倒海般的恐惧和荒谬感几乎要將他吞噬之际,一种极其不合时宜的感觉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隱秘的,近乎病態的兴奋!
乾的好啊!!!
无法无天
嗬……此四字,焉能道尽西门天章之万一!
这位西门大人..真真是,吕知州忽然想到一句市井俚语:
真真是:
阎罗桌上抢供果,城隍庙里拆樑柱
而大官人一路车马劳顿,带著几分未散的煞气与一-疲惫,回到了自家那守卫森严的院子。饶是她扈三娘双手能使得泼风也似的双刀,提气运功时寸劲收发自如,可其他功夫,却非一朝一夕能成,更遑论那等口若悬河舌绽莲花了。
大官人不由得心头浮起那阎婆惜的影子来。那阎婆惜天赋异稟,果然不是扈三娘这等只凭一股子蛮劲儿和顺从心意,隨便练练便能嫻熟的。
马车刚在二门內停稳,帘子一掀,早有心腹小廝玳安在车辕旁垂手侍立,一张机灵的脸上堆满了恭敬。见自家老爷下车,玳安赶紧小步上前,深深作了个揖,带著一股子邀功的兴奋劲儿:“大爹,这些天苗家那些绸缎庄、绣房桑田等一系铺面、库房、帐本,连同那些积年的老伙计,都原封未动地圈著呢!只等大爹派个得力的人去接手,便是源源不断的活水银子!”
玳安顿了顿又说道:“小的带人把那苗家宅子里里外外,掘地三尺!果然掏摸出好些个黄白硬货!金锭子、银元宝、散碎珠宝,拢共折算下来,足有二万两有余的浮財!嘖嘖,真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苗家,果然是扬州城里排得上號的肥羊!李氏说,若非那苗青狗急跳墙,为了钻营门路,短短时间不知填进去多少真金白银孝敬上官、打点关节,只怕这数目……嘿嘿,还得翻上一番!”
大官人听著玳安这一连串的报喜微微点头。
玳安覷著自家老爷脸色,小心翼翼探问道:“爷,那苗青並刁氏一伙醃腊泼才,还有那些个助紂为虐的管事们……如何处置是寻个僻静处埋了,还是…交给扬州衙门…”
大官人闻言缓缓摇头:“急什么这群人……命还长著呢。”
他负手踱了两步,目光投向庭院深处摇曳的竹影,“鉤子,老爷我已然下了。饵够香,线够韧……就等著那暗处的鱼,自己撞上来,狠狠咬鉤!”
玳安听得似懂非懂,不敢再问,喏喏退下。
夜幕此刻。
在那京城崇礼坊深处,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府邸。
此处不似西门府邸的金玉满堂,却自有一股清贵气象。
然而,这满室的书香雅韵,却被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阴霾所笼罩。
翰林学士叶梦得、太子詹事耿南仲、枢密直学士吴敏,四位执掌清要人物,分坐几旁,却是个个面沉似水,如同戴了铁铸的面具。
案上名贵的乌牛早,作为元宵后头一茬江南名茶,被加急送往京城厚,早已泡在了诸位达官贵人的茶壶中,而此刻已失了热气,更无人有心思啜饮。
叶梦得率先打破了死寂,他强压著胸中翻腾的焦灼,目光灼灼地投向耿南仲:
“耿公!我代表江南士林求上门来,那扬州之事,已是火烧眉毛!西门那市侩竖子竟敢在画舫抓我等士林子弟,如今扬州几大士族,人人自危,根基动摇!此乃我江南士林之浩劫!詹事身居东宫要职,深得太子信重,何不速速入宫,恳请太子殿下出面,上奏官家,施以雷霆手段,弹压此獠,救扬州士族於水火”“糊涂!”耿南仲鬚髮微张,眼中射出凌厉的寒光,喝道:“叶学士!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饱读经史,怎地如此不晓事!这等涉及地方豪强倾轧、血腥仇杀、更可能牵扯到摩尼教余孽的醃腊事体,岂是能轻易拿到太子殿
他站起身,在书案前急促地踱了两步,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太子殿下何等身份国之储贰,万民仰望!其清誉名节,重於泰山!此事沾上一个“私通邪教』的边儿,便是泼天的污水!你让殿下如何置喙难道要殿下为了一地士绅的利益,去担上一个“结交地方豪强、干预刑名』的嫌疑甚至……被牵扯进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教案中”
“最重要的是一一”耿南仲猛地回头,沉声道:“叶兄!你须明白,殿下他纵是千般万般与我等心意相通,站在旧党清流一边……可他终究姓赵!这江山社稷,才是他姓赵的根本!许多事,尤其这等事绝不能让他知道分毫!”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叶梦得瞬间面色灰败,颓然跌坐回椅中。
他长嘆一声,那嘆息里充满了世家巨族根基被掘的恐惧与无力:“可……可我叶家虽根基在吴兴,扬州一脉亦是经营数代,乃是族中一支命脉所在!扬州,天下第一等膏腴之地,盐漕咽喉,商贾云集!此番若被那西门藉机坐实了勾结摩尼教的罪名,我叶家在扬州的那些万亩膏腴田亩、十几处临河码头、连同那钱庄、当铺、丝行……尽皆要落入官府之手,抄没充公!”
“这……这岂止是断我一臂简直是掘了我叶氏一族的根基!更遑论族中那些在扬州书院进学、已有了功名在身的子弟,皆是我族中翘楚,若被牵连入罪,前程尽毁,清名扫地!这……这叫我如何向祖宗交代!”
他声音哽咽,眼中已有血丝。
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耿南仲与吴敏皆沉默不语,眉头紧锁,显然各自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叶梦得见二人不开口,心中更是绝望,目光转向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李守中,带著最后一丝希冀问道:“李祭酒!您……您难道就不忧心您在扬州的那一支分族,虽不如金陵本家显赫,可也是累世书香,產业丰厚!此番若扬州有失,他们岂能独善其身唇亡齿寒啊,李公!”
李守中闻言,缓缓睁开双眼,他並未直接回答叶梦得,而是转向耿南仲,双手拱起,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同僚之礼:“耿公,犹记得数年前詹公代表殿下,暗中联络南北士大夫巨族並元祐臣僚,共商对抗蔡京老贼“新法』荼毒之策。彼时定下三策,言犹在耳。”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点:
“其一,去其爪牙,尤断新进!剪除蔡京党羽,尤其是那些根基浅薄、依附其势而骤得高位的新贵,断其新生羽翼,使年岁已老的蔡京童贯等人在朝堂后继乏力。”
“其二,借力打力,肃清盐漕!逼迫江南林家清贵探花郎,巡盐御史林如海上奏天听,刺破官家体面,不得不整飭两淮盐政,涤盪积弊!江南,此乃蔡京一党在江南命脉所系,斩断其伸向盐漕的触手,则彼辈在江南盘根错节的门生故吏、利益根基,必遭重创!”
“其三,驱虎吞狼,再造乾坤!暗中积蓄民怨,助那摩尼教圣公方腊起势,使其成为燎原之火,將江南那些依附蔡党、盘踞多年的污吏冗员,尽数焚毁肃清!两败俱伤,江南官场为之一空!”
“此三策並行,环环相扣。则朝堂之上,蔡京一党元老必因根基动摇而退,新晋之辈皆出自我等清流门下!”
“江南之地,旧吏尽扫,新官上任,无论是否为我所用,欲掌控这天下財赋之渊藪,税赋之根本,岂能不仰仗我江南士林大族之力如此,则纲纪可振,权柄可復,我元祐重起!”
他话锋陡然一转:“然……如今呢唯有第一策,尚在勉力推行。那第二策……隨著林如海巡盐御史暴毙扬州,功败垂成!”
“这第三策,驱虎吞狼,再造乾坤,更需数年蓄养其力、积蓄火种……如今扬州若被西门此獠藉机坐大,清算我士林大族…则这第三策,怕是火种未燃,反遭倾盆之雨!江南士林根基动摇,人心惶惶,何谈摩尼蓄势何谈乾坤再造更何谈元祐重起!”
一番话说得耿南仲和吴敏对望,知道不给个说法,这南北士大夫怕是要心有芥蒂。
吴敏捻著頜下几缕稀疏的鬍鬚,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说道:“非是我等不念同乡之谊,坐视不理。明日朝堂之上,我等自然要发动清流言官,群起而攻之!定要参那西门屠夫一本!告他假借钦差权柄,擅专江南,不务查案正途,反行构陷士绅、罗织罪名之实!此獠行径,人神共愤,岂能容他如此放肆!”他话锋一转,眼中却流露出深深的忌惮,声音压得更低:“然……吴某所虑者,此獠既敢如此肆无忌惮,悍然动手,想必……手中已攥住了我等某些把柄!或是书信,或是人证,被他拿了铁证!”“蔡京、童贯等辈,皆是老奸巨猾、心狠手辣之徒,正愁寻不到我等破绽。此番得了如此良机,岂会放过定会借题发挥,在官家面前极尽煽风点火之能事!官家向来宠信这等奸臣,若见西门真能“破获』邪教大案,只怕更为偏袒!”
此言一出,叶梦得与李守中俱是面色铁青,一时竞无言以对。
李守中心中倒无太多切肤之痛,他膝下无子,唯有一女,族中根基多在金陵,扬州一支不过是旁系枝叶,纵然受损,亦难伤其根本。
叶梦得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额上青筋隱隱跳动,声音都变了调:“那……那依吴公之见,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我等扬州士林,被那市侩屠夫连根拔起不成到底该如何是好”
“叶公李公莫急!”耿南仲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接过话头,声音沉稳:
“吴学士深谋远虑,所虑甚是。明日廷爭,乃彰我士林清议,阻其凶焰,此为先声夺人。至少……也要逼得官家给那西门屠夫施压,令他投鼠忌器,不敢再肆意株连,此为“爭』!”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叶、吴、李三人,声音陡然转冷:“然,欲解此燃眉之急,彻底消弭祸患於无形…你们须得去找一个人!”
“找谁”叶梦得急问,李守中也凝神看来。
“扬州知州一一吕颐浩,吕大人!”耿南仲嘴角噙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此公,出身北地大族,南迁未久。其身份微妙,虽非蔡京嫡系门生,却也算得蔡党门下,更兼“北人』之身,在尔等根深蒂固的江南士林眼中,始终是个难以真正融入的客族!想必他心中,正苦於寻一个站稳脚跟、融入江南核心的契机!”他顿了顿,“这不正是天赐良机於他,亦是我等脱困之梯只要与他密议,许他江南士林心的认可,乃至朝中奥援作为交换,他一方大员,执掌扬州府衙,治理地方多年,於调和鼎鼎、转圜事机之道,自有老成持重之谋,这上下其手、移花接木的手段岂是等閒”
“只要他愿意,自有法子將此惊天大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將那些勾结摩尼邪教的罪名,寻几个无关痛痒的替死鬼,或是早已破落的旁支小族,推出去了结此案,给朝廷一个“圆满』交代。至於牵连贵府根基、危及族中子弟前程这等祸事……吕大人坐镇府衙,自有手段將其消弭於无形!至少,足以保全各家根本,不至於伤筋动骨!”
这太子詹事耿南仲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
叶梦得与李守中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认同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叶梦得激动地站起身,对著耿南仲便是深深一揖,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感激:“耿公!高见!真乃洞烛机先,救我等於水火!此恩此德,江南士林永誌不忘!”
李守中也肃然拱手,郑重道:“耿公运筹帷幄,化险为夷,李某佩服!”
书房內气氛稍缓,但叶梦得想起那西门,心头恨意又起,咬牙道:“只是……那西门屠夫,行此酷烈手段,构陷忠良,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此等市侩竖子崛起於朝堂诸公,我可听闻他钻营的是蔡京的门路,虽说未曾收入门生,可此獠不除,终是我等心腹大患!”
李守中闻言,脸上却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淡然笑意,他捋了捋须,慢悠悠道:“叶学士稍安勿躁。我等早有准备,此獠……蹦跳不了多久了。”
“其人在清河县时,跋扈乡里,草菅人命,贪赃枉法,强占民產……桩桩件件,累累恶行,我等早已著人暗中收集!且已有苗家大户冤案,交予那李纲李大人!以李伯纪之性情风骨,见如此骇人听闻之劣跡,岂能坐视定当愤然上奏,弹劾不休!”
他眼中精光一闪,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更何况……那清河县下,还埋著关乎他身家性命的一鉤!已然到了烈火烹油之时,只要那西门咬鉤,任他有通天手段,蔡京有回护之心,也难逃天网恢恢!届时,新帐旧帐一起算,管教他……登高跌重,粉身碎骨!”
耿南仲与吴敏皆微微頷首,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冷峻笑意。
叶梦得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块垒顿消,亦隨之浮现出一丝期待。
书房內,方才的沉重压抑,已被杀机所取代。
正所谓:官场似海风波恶,一步行差万仞渊!
那远在江南耀武扬威的西门大官人,在他们这些年士大夫心中,此刻仿佛已成了这盘大棋中,一枚即將被轻易碾碎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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