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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天道慈悲,不忍胡人永沦蒙昧!故我道教至高无上的天尊,感念西土生灵,遂於周昭王时,驾青牛,出函谷,西行化胡!那天竺所谓的佛陀释迦牟尼,实乃老君天尊西行途中,为点化胡人,所显化的万千化身之一!其所谓佛法,不过是我道门玄功之一脉支流,被胡人粗浅演绎而已!此乃“老子化胡』之確证!天道昭昭,史籍可考!”
满朝文武,包括太子,都听得目瞪口呆!这是將歷史上的“老子化胡说”推向了极端!將佛教的创始人直接贬为道教祖师的化身和弟子!
林灵素不顾眾人惊骇:“故此,释教非独立之教,实乃我道教之附庸!其神佛、僧侣、寺院,皆当归於道门正统之下!名不正则言不顺,欲正本清源,必先正其名號,改其形制,使其重归道门怀抱!贫道奏请陛下,颁行天下:
正神號:佛者,改称大觉金仙!菩萨者,改称仙人或“大』!
正人伦:僧人比丘,改称德士!尼姑,改称女德!
寺院者,统改称宫观!
住持者,改称知宫观事!
正形仪:所有德士(原僧人)、女德(原尼姑),必须易服改制!弃其僧衣袈裟,改著道门制式冠服!男子需束髮戴道簪!其礼仪、符章、法物、文书格式,一律按道教科仪改造!不得再行佛礼,诵佛经,用佛器!”
林灵素每说一条,殿內的死寂便加深一层!当他说完最后一条关於“易服改制、束髮戴簪”时,整个大庆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轰!”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巨大震撼和骚动!
“天……天哪!”
“改佛为道!易服束髮!”
“大觉金仙德士女德!”
“这……这简直是……亘古未有之奇闻!”
“疯了!这妖道疯了!”
满朝文武,无论派系,无论对佛门態度如何,此刻皆被这石破天惊、釜底抽薪的方案惊得议论纷纷!太子赵桓脸色煞白,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指著林灵素,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已远超爭论范畴,这是要彻底剷除佛教的根基!
支持佛门的官员更是如遭雷击,面无人色,有的浑身颤抖,有的几乎要晕厥过去。
蔡京闭目,养神依旧!
梁师成、童贯等权宦,面露极度惊诧之色,显然也被林灵素的大手笔震住了。
整个朝堂,种种情绪交织汹涌!
佛教如今在是何等存在那是扎根千年,信徒无数,寺庙遍布州县,田產財富难以计数,影响力深入骨髓的庞然巨物!
林灵素此举,已不仅仅是抑佛,这是要对其进行彻底的改造和身份抹杀!將其连根拔起,从神祇名號、僧侣身份、场所名称、外在形制乃至內在礼仪,全部强制纳入道教体系,完成一场史无前例的、自上而下的、强制性的兼併!
官家端坐於龙椅之上,沉默了数息,终於,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通真先生所言,深契天道,正合朕意!佛门源流,既已分明,归於道统,乃顺天应人之举!传朕旨意:即日起,照通真先生所奏,颁行天下!改佛为道,易服束髮,正名改制,刻不容缓!礼部、鸿臚寺、开封府协同办理,有司督办,不得有误!”“嗡一!”仿佛一道无形的衝击波扫过大殿!
“陛下!万万不可啊!”
太子赵桓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三思!此令一下,天下震动,祸乱必生!”身后耿南仲李守中等人纷纷以头抢地:“陛下!此乃亡国之政!林灵素妖言惑主,其罪当诛!”翰林学士叶梦得指著林灵素的手指剧烈颤抖:“陛下!!佛门慈悲,教化千年,岂能如此戕害请陛下收回成命!”
数名清流官员纷纷出班,跪倒一片,悲声恳求。
官家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的大臣,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浮现出一丝残酷的笑意。
“够了!朕意已决!尔等在此哭嚎阻挠,是何居心莫非也要学那些不臣的叛逆,与朕作对!”官家目光冷冷地落在跪地的群臣身上,语气森然:“你们口口声声说此策祸国好啊!既然你们如此忧国忧民,那就拿出本事来!要么,让那些佛门中人学通真先生,为朕分忧,替朕去解决掉那些胆敢因改制而作乱的刁民叛逆!要么……让他们替朕祈来风调雨顺、五穀丰登,解了这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之困!你们一谁做得到!”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解决叛乱沟通天人祈雨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噤若寒蝉,这谁敢替佛门担保
官家满意地哼了一声,拂袖而起:“退朝!”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径直大步离开。
一场席捲天下的风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正式掀开了序幕!
延福殿书房。
官家坐在御案后,心情不错,梁师成小心翼翼地奉上参茶。
梁师成覷著官家脸色,低眉顺眼:“大家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今日朝堂上那群不识时务的清流,也著实可恨!言辞激烈,目无君上!依奴婢看,其中怕是有不少都是旧党余孽,心怀怨望,借题发挥!”官家冷哼一声:“你想说什么”
梁师成腰弯得更低:“大家圣明。奴婢就是觉得,这些人如此不识抬举,留著也是碍眼。不过……倒也不必急於一时。对了,奴婢今日整理奏疏,在牢狱那边递上来的文书中,看到了王.……”他顿了顿,观察官家反应:“王龋上书辗转递到奴婢这里一封请罪並献策的密奏。”
官家眉头一皱:“王蘸哼!这个不爭气的东西!朕没砍他的头已是开恩!还敢上奏拿来看看!”梁师成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略显皱巴的奏疏,恭敬呈上。官家皱著眉头,不耐烦地展开。
看著看著,他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官家看完,將奏疏隨手丟在案上,语气缓和了不少:“哼……这廝在牢里倒是没閒著……嗯,倒是有些想法,算他还有点用处。就让他再在牢里好好待一段时间,等改佛这事尘埃落定,再议不迟。”梁师成心中一喜,知道王龋这步棋暂时保住了,连忙躬身:“大家仁德!奴婢明白。”
官家挥挥手,梁师成识趣地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宫门外。
大官人刚走出宫门,长舒一口气,正欲上轿,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又带著几分諂媚的声音。刘公公满面堆笑,快步走来:“哎哟!大官人!留步,留步!”
大官人回头一看,正是当年在清河县时那位刘公公!
见他气色红润,衣著光鲜,显然混得不错。
大官人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熟稔的笑容:“刘公公!许久不见!今日真是巧了!走走走,本官做东,樊楼新来了几个唱曲的姐儿,声音甜得很!咱们去喝两杯,好好敘敘旧!”
刘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对大官人的热情和记得旧情很是受用:“哎哟哟,大官人您太客气了!如今您可是官家面前的红人,权知开封府的大老爷!还能记得咱家这號人,真是折煞咱家了!不过……嘿嘿,不瞒大官人说,托大官人您的福,咱家如今在宫里,蒙官家恩典,忝居內侍省都知之职了。”大官人心中一震,脸上笑容更盛,拱手道:“恭喜刘公公!贺喜刘公公!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公公您精明强干,深得官家信任,此乃实至名归!日后还望公公多多提点啊!”
刘公公连连摆手,但脸上的得意掩不住:“大官人言重了!咱家能有今日,说起来,还要多谢大官人当年在清河县帮咱家……咳,帮咱家逃过那一劫啊!”隨即,他神色一正,把手一挥。
一个小太监立刻捧著两个精致的锦盒上前
刘公公指著锦盒,笑容可掬:“大官人,这是官家刚刚吩咐下来,赏赐给您的。这一盒,是江南新贡的“堆纱宫花』十八朵,都是最时新精巧的样式!这一盒,是岭南新到的极品“蜜渍荔枝膏』两罐,最是清甜润肺。官家特意嘱咐,让您尝尝鲜。”
大官人一愣,看著那华美的锦盒,心中惊疑不定,连忙躬身:“这……官家厚恩,臣感激涕零!只是……不知臣何德何能,蒙官家如此厚赏”
刘公公神秘一笑,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大官人不必多虑!官家赏您,那自然是因为一一官家高兴了!您今日在朝堂上,那案子办得利落,数报得清楚明白,官家心里头……舒坦!官家还特意让咱家给您带句话:“这些日子,留些神。』”
留些神
大官人心中念头急转。
“大官人细细想一想!”刘公公嘿嘿一笑,满意地点点头:“那咱家就先回宫復命了。”他拍了拍大官人的手臂,带著小太监转身离去。
太师府书房。
檀香裊裊,蔡京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大官人坐在一旁。
蔡京缓缓睁开眼:“今日朝堂之上,你那案子对答得很好!帮官家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大官人笑道:“学生不过是据实稟报,尽忠职守罢了。只是万万没想到,官家竟然等的是学生这把刀子,没想到官家竞如此厌恶佛门,推崇道家。”
蔡京闻言,嘆了口气:“厌恶佛门,推崇道家你还是太年轻,只看到了表面的雷霆,却没看到那雷霆劈向何处!你以为官家真是被林灵素那套“老子化胡』、“佛归道统』的鬼话给糊弄住了”蔡京冷笑:“告诉你,等这一日,官家足足等了六年。”
大官人心中剧震:“恩师的意思是……”
蔡京缓缓闭上眼:“钱!粮!田!產!这才是根本!政和二年,老夫奉官家旨意,颁布法令:“僧田依例输纳二税!』並明令“不得因前敕免税』!就是要断了他们世代免税的特权!可结果呢”他冷哼一声,带著怒意:“那些禿驴!仗著信徒眾多,根基深厚,阳奉阴违!或隱匿田產,或勾结胥吏,或鼓譟信徒抗税!朝廷法令,竟成了空文!朝廷岁入,白白流失!官家对此早已深恶痛绝!”“以往的法令,只是让他们交税,他们尚且如此抗拒。若想彻底解决这痼疾,收回被他们占据的庞大田產,光靠徵税令,难如登天!阻力太大!”
蔡京拿起一旁的詔令淡淡说道:“如今你看这詔令:“佛改號大觉金仙,僧为德士,寺为宫观』……名號一改,乾坤倒转!所有原属於佛寺的田產、庄园、山林、湖泽,在法理上,就不再是僧產,而是变成了道观之產!而道產是什么”
“官家乃是道君皇帝!是天下道门的至尊教主!那么,这些“道观田』,归根结底,自然就是皇家的田產!是道君皇帝的私產!朝廷內库收回管理,天经地义!”
“这才是釜底抽薪!这才是真正的正本清源!林灵素那套神神鬼鬼的说法,不过是糊弄愚民、堵住悠悠眾口的幌子!官家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土地、財富和掌控力!你现在明白,官家为何要你“留些神』了吗”大官人恍若大悟:“官家赏赐的意思是,这改佛为道的詔令一下,天下佛门震动,无数僧尼、信徒必然惶惶不安,恐有大量涌入京畿请愿诉冤者。学生这权知开封府的担子,怕是要重逾千斤了!”蔡京满意地点点头:“嗯,明白就好。这泼天的麻烦,也是泼天的机遇!好好办差便是,一切维稳!”且说那荣国府里,自打南边来的那起水灵灵娇滴滴的戏子们占了梨香院,鶯啼燕语、丝竹管弦日夜不休,薛姨妈一家子便挪窝到了府邸东北角一处僻静院落。
薛姨妈正歪在炕上忽听得外头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得老高,薛蟠身子就撞了进来。
“是舅舅!舅舅他老人家!官家龙心大悦,赏下好东西来了!这不,刚派了管家送到咱们门上!您猜里头是什么嘖嘖,是宫里新巧样式的堆纱宫花儿!足足十二枝!那纱堆得,跟真花儿似的,还带著香粉气儿,怕是宫里的娘娘们戴过的!”
薛姨妈一听拍手道:“哎哟!这可真是佛祖保佑!你舅舅圣眷正浓!我正惦记著你姨母呢!可怜见的,昨儿昏沉沉地躺了一整日,连声儿都哼不利索了,正好再去瞧瞧她!”
薛姨妈带著那匣子宫花,摇摇摆摆来到王夫人房里。周瑞家的正垂手侍立,听王夫人吩咐些琐碎事体。王夫人昨日受了惊嚇,如今还歪在榻上,脸色灰败,精神短少。薛姨妈略坐了片刻,见王夫人懒怠说话,周瑞家的便欲告退。
薛姨妈脸上堆起笑,唤道:“且慢走一步。”她从袖里摸出个精巧的缠枝牡丹螺鈿匣子,那木料透著暗香,雕工也极是富贵,“这是新鲜宫花儿,堆纱的,统共十二支,宫里新制的花样儿。你今儿撞上了,倒省得我再打发人。拿去,给你家三位姑娘,每人两支。剩下的嘛……”薛姨妈眼波一溜,“林姑娘孤零零的,给她两支。那凤辣子,热闹人,给她四支。”
王夫人在榻上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忒也费心。留著给宝丫头戴岂不体面倒便宜了她们。”薛姨妈笑道:“我们家那个丫头,生就是个古怪性子!天生的雪肤花貌,却偏不爱这些花儿粉儿来妆点,嫌脂粉污顏色,嫌釵环累赘人,清清素素一个玉人儿!”
周瑞家的心领神会,双手捧过匣子,告退出来。
一时,周瑞家的携了这宫里的恩赏,先往那三春姐妹住的抱厦来。
李紈虽在左近照管,此刻却不在屋里。几个小丫头在抱厦外间屏息静气,木头人儿似的杵著。只听门帘“哗啦”一响,迎春的大丫头司棋和探春的大丫头侍书,一前一后端著茶盘茶钟,扭著腰肢儿走了出来。周瑞家的见了,便知两位姑娘正在里头。
她掀帘进去,暖香扑面。只见临窗的棋坪边,迎春与探春正凝神对弈。周瑞家的忙堆上笑,將那宝光璀璨的螺鈿匣子“啪嗒”一声打开,露出里面堆纱堆锦、颤巍巍、娇滴滴的十二支宫花,鲜亮得晃人眼。又將来歷、薛姨妈的吩咐细细说了。
迎春抬起头来。她生得肌肤微丰,温柔沉默,一张鹅蛋脸儿,腮凝新荔,鼻腻鹅脂,观之可亲,毫无稜角。此刻杏眼微睁,带著点没睡醒似的懵懂,见是宫花,只软软地道了声谢,便命司棋收了。那神態,像只温顺无害的羊羔。
探春却不同。她闻声早已放下棋子,一双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丹凤眼,削肩细腰,爽利大大方方起身,仪態万方地欠身道:“多谢姨妈想著,也劳烦跑一趟。”
周瑞家的连声应著,又问:“四姑娘呢可是在老太太跟前”
旁边小丫头忙道:“在那屋里同智能儿师傅顽呢!”
周瑞家的便往惜春屋里来。一进门,只见惜春正和那水月庵的小尼姑智能儿,头碰头地挤在一处,不知嘰嘰咕咕说些什么私房话。惜春年纪最小,身量未足,一张小脸儿雪白剔透,眉眼极是精致,她小嘴一抿,那点孩童的活泼瞬间收敛,又恢復了那副冷清模样。
周瑞家的忙又打开匣子说明来意。惜春瞥了一眼那艷光四射的宫花,小脸上非但无喜,反倒露出一丝近乎讥誚的淡漠。
她扯了扯身旁智能儿灰扑扑的僧衣袖子:“我方才还同智能儿说呢,赶明儿我也铰了这三千烦恼丝,隨她去庵里做姑子,图个清净!可巧你就送了花来一一你说,我若真箇剃了个光溜溜的葫芦头,这花儿……可往哪儿插戴呢难不成插在香疤上”说罢,自己先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泠泠的,却没什么暖意。智能儿也捂嘴偷笑。眾人取笑一阵,惜春才懒洋洋地命丫鬟收了花。
而此刻,大官人坐著轿子回到贾府也是有些发愁,这些个花儿怎么个送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