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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贺【瑕措】白银大盟加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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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那件薄薄的夏衫,刚才在院中被踢翻的水盆溅湿了大半,此刻又被这满室的水汽一蒸,紧紧贴在玲瓏有致的身段上,湿布下隱约透出內里杏色肚兜的轮廓和肌肤的腻白。

她眼睛根本不敢往水下瞟,只死死盯著水面漂浮的几片花瓣。

“傻站著作甚”內间床上,金釧儿忍著腰疼,声音却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穿透水汽传来,“水汽起来了,正好给爷搓背呀!先用巾子沾湿了,使点劲儿,从脖子根儿往下搓……对,就是那儿,肩胛骨那块儿,爷练武,那儿最是酸胀……”

她看著妹妹那副羞窘欲绝湿衣贴身的诱人模样,嘴角勾起弧度。

玉釧儿颤抖著手,入手滚烫!那皮肉坚硬如铁,带著惊人的热力,透过薄薄的湿布直烫进她指尖!玉釧儿手一抖,差点把巾子扔了。

“妹妹,別停呀!”金釧儿的声音带著促狭的笑意,“前面!前面也搓搓!爷胸膛上仔细搓乾净了…对,就顺著那胸脯子往下……”

“前面”玉釧儿魂飞魄散!让她看让她碰那赤裸裸的賁张鼓胀的胸膛还要往下

她僵在原地,吞著口水。

大官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小丫头窘迫到了极点。他睁开眼,转过身来,带起一片水花!

“哗啦!”

玉釧儿猝不及防,正对上那近在咫尺、湿漉漉、油亮亮、块块分明如同铜铸般的雄壮胸膛,在低头一看“啊一!”玉釧儿发出一声短促的、受惊小兽般的尖叫,甚至连掉进水里的巾子都顾不上去捞,更忘了跟帘子后的姐姐告退一声。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一转身,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就往外逃了去!

这一转身,湿透紧贴的薄衫將她那肉臀儿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更妙的是竞隱约可见半个淡红色精巧的釧儿状胎记,如金釧儿一摸一样!姐姐在右边臀,妹妹在左臀。

金釧儿將妹妹那狼狈逃窜的窘態尽收眼底。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娇声道:“爷,您瞧我这妹妹……脸皮薄得跟纸似的!这慌不择路的,连个礼数都忘了!”

大官人泡在热水里,慢悠悠地捞起水中的葛巾,自己搓著胸膛,闻言也是摇头失笑,眼底却是一片瞭然。

他自然明白金釧儿这小心思,並未点破,只哼的笑了一声。

汴梁城的夜晚,总是风情与诡计相伴。

这边贾府少女情怀总是湿,那头汴梁城一处隱秘清幽的別院书房,时值三更,窗外月色惨澹,树影婆娑如鬼爪。

室內只点著几盏素纱宫灯,烛火摇曳,映得人脸半明半暗,案几上紫檀炉里焚著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裊裊,却驱不散一室阴寒。

紫檀雕花几案上,汝窑天青盏里茶汤已冷,无人顾暇。

几位身著素色直裰、头戴东坡巾的清流魁首,围坐一堂,脸上俱是忧国忧民、义愤填膺之色,仿佛整个大宋的气运,都繫於他们此刻的唇舌之间。

大司成张邦昌,麵皮白净,三綹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正捻著须尖,眉头锁成一个“川”字,沉声道:

“列位!官家受妖道林灵素蛊惑,竟欲弃我中土千年佛法根基,改奉那劳什子“神霄』邪道!“三武灭佛』之祸犹在史册,此乃自毁长城,引天怒人怨之举!佛门慈悲,普度眾生,乃教化人心、稳固社稷之津梁。”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烟雨中,此等盛景,岂容妖道毁於一旦读圣贤书,明正法之理,断不能坐视国朝沦入妖氛!吾辈身为士林表率,若坐视不理,他日有何面目见孔圣於地下,有何顏面面对天下读书种子”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身形清瘥,闻言立刻抚掌应和,声音激越:“张公所言极是!林灵素辈,不过弄符水、惑君心之宵小,焉能与佛陀正法相提並论“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此乃道安法师古训!”“今国主为妖道所蔽,吾等士林清流,正该挺身护法!太学诸生,沐浴圣化,深明大义,当为护法先锋!使其知晓,此举非仅关乎信仰,更系乎国运兴衰、文脉存续!国家將兴,必有禎祥;国家將亡,必有妖孽,此等改弦更张之举,非禎祥,实乃妖孽之兆!太学诸生,乃国朝未来栋樑,血气方刚,正该以圣贤道理砥礪其志,使其明辨是非!”

户部尚书唐恪,素以精明干练著称,此刻也收起平日的算计,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接口道:“李祭酒之言,深契我心。此事断不可缓!明日,正是那班西番和尚要在相国寺开什么无遮大会。此乃天赐良机!吾等须即刻密会京城大相国、开宝、天清诸寺高僧大德,晓以利害。佛门广大,信眾如云,岂能坐视道流篡夺法统当使其明白,此非佛门一教之事,乃正邪之战,关乎天下苍生福祉!请高僧们或明或暗,策应学生,以壮声势!”

太子詹事耿南仲,捋著稀疏的鬍鬚,慢条斯理地补充:“不错。仅靠佛门与吾等口舌,恐难撼动官家心意。“太学诸生,乃天下士子领袖,其声即为万民之声!明日,当使太学生齐集闕下,伏闕上书!陈说利害,痛斥奸道!要让官家亲耳听听这士心、民心的吶喊!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此千古至理也!”他刻意停顿,见眾人目光聚焦,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东宫!太子殿下仁孝聪慧,素来敬佛,常於东宫诵经礼佛,此尽人皆知。更妙者,郑皇后虔心向佛,持斋茹素多年,宫中佛堂香火不断;小刘贵妃並其他几位贵妃娘娘,亦皆是佛门善信,常施捨供养,功德无量!”

他眼中精光闪烁,“若能…请动太子殿下,以储君之尊,率太学诸生,诣闕陈情!再得后宫诸位娘娘,於官家面前,泣诉护持佛法之诚…內外夹攻,官家纵使被妖道一时蒙蔽,焉能不三思此乃“以子諫父,以妻规夫』之古礼大义也!”

翰林学士叶梦得,此刻也肃然道:“耿詹事此计大妙!直指要害!太子出面,名正言顺,分量万钧!后宫诸位娘娘若肯进言,枕边之风,最是能动君心!尤其郑皇后,母仪天下,德高望重,其言官家岂能不虑学生请愿之疏,当由翰林院精心措辞,务必要写得沉痛削切,字字泣血!不仅要痛斥林灵素祸国,更要著重渲染佛门乃后宫懿德所系,废佛恐伤坤寧祥和之气,动摇国本!要让官家览之动容,寢食难安!”一直沉默的中书舍人吴敏,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诸公谋国,思虑周详。然事涉东宫与后宫,务必万分谨慎。联络太子之事,非耿詹事莫属。至於后宫诸位娘娘处…或可寻稳妥內侍、女官,传递消息,务必点明林灵素改佛为道,首当其衝便是要撤换宫中佛堂,禁绝后妃礼佛!痛其切身之利,方能激其同仇敌汽之心!”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然学生血气,易放难收。此事,需有得力之人居中联络,统一號令,方不致散漫无章,反为宵小所乘。”

张邦昌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吴舍人所虑甚是。务必让太子殿下明白,此乃彰显仁孝、护持正道之举,功在社稷!让后宫娘娘们知晓,此乃捍卫其信仰清净之役,义不容辞!”他隨即话锋一转,“太学正莫儔,根出江南莫氏诗礼大族,家学渊源,深明大义,且於太学生中素有威望。更有一人,新补太学录秦檜,虽其父仅为小小县令,门第不显,然…”

他嘴角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此人既得华阳王氏青眼,招为东床,王氏累世清流,门生故旧遍天下,王老大人识人之明,岂会有差此子必有非常之才,且必能体察吾辈拳拳报国之心,知所当为!”李守中立刻附和,语气篤定:“正是!华阳王氏看中之人,断然不会错!此二子,一为世家砥柱,一为后起俊彦,相辅相成,足可担此重任。务必晓諭诸生,此乃卫道存续之战,关乎国运文脉!”“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当此存亡之际,正需学子们挺身而出,以彰正气!当让他们知道,纵有…些许波折牺牲,亦是以身殉道,青史留名!血染丹墀,方能震动天下!让天下人看清林灵素及其党羽之暴虐!让官家亲见太学菁英之血!如此,方能使其幡然醒悟!死伤愈多,道理愈明!”

“善!”唐恪、耿南仲、叶梦得、吴敏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大义凛然!!

精舍內瀰漫著一种悲壮而狂热的气氛,仿佛他们不是在策划一场让太舍学生流血的衝突,而是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殉道事业。

张邦昌抚须,转向一旁侍立的徐秉哲:“秉哲,城中动向,尤其那两位,须得盯紧。权知开封府西门…嗯,那位西门屠夫,是何態度还有步军司都指挥使王子腾,他手握京畿兵权,其动向至关紧要!”徐秉哲上前一步,脸上带著一丝困惑和凝重:“回稟诸位相公,说来蹊蹺。那西门屠夫…近日竞似转了性子对僧道之事,乃至坊间议论,处置颇为温和,並无往日雷霆手段,捉了之后轻拿轻放,下官多方打探,亦未闻其有何异动。倒是…”

他压低声音,“…步军司王都帅那边,风声甚紧。其麾下禁军操练频繁,甲冑鲜明,巡防亦较往日严密数倍。此人行伍出身,手段酷烈,恐非易与之辈,捉了不少僧侣酷刑之后刺面纹颊,再发配岭南!”“哼!”耿南仲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那西门屠夫只怕是暴风雨前的沉寂!至於王子腾…他铁血才好!就怕他不够铁血!”

唐恪嘴角也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接口道:

“耿詹事所言极是!“文死諫,武死战』,王子腾若行那铁血镇压之事,正合吾意!太学诸生,皆是圣人门徒,赤子之心!若在宫门之前,天子脚下,血溅五步”

“…则天下汹汹,物议沸腾!官家纵有铁石心肠,也难挡这血染的諍諫!死的人越多,流的血越红,吾辈的道理,才越正!民心,才越向著我们!诸位,都把你我胸中雄文准备好,届时,你我各出一笔,浩浩吾文,荡荡民心!看他如何还能一意孤行,奉那异端邪说!”

“正是此理!”张邦昌重重一拍几案,震得茶盏轻响,“以血明志,以死卫道!此乃千古不易,万载留名之理!王子腾若动刀兵,便是自绝於士林,自绝於天下!吾等所求,正在於此!让学生们撞上刀枪!秉哲,你务必盯紧,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下官明白!”徐秉哲躬身领命。

精舍內烛火跳动,將几位清流重臣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映在掛有“正心诚意”匾额的粉壁上。一场以大义为名,以太学生之血为筹码,更欲將太子、皇后、贵妃尽数捲入漩涡的风暴,在这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包裹下,於幽暗的精舍中完成了最后的谋划。

窗欞之外,万家灯火依旧璀璨,却不知这繁华之下噬人见血。

京城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才结束一场谋划,名府城根儿底下,几位白身泥腿子却开始一场即將震惊天下的大事。

一处背阴的僻静小院。

屋里头,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儿被窗缝里钻进来的贼风撩拨得东倒西歪,映得墙上人影也跟著乱晃。

灯油劣质,烧出一股子呛人的黑烟,混著角落里堆积的旧物霉味儿、桌上残羹冷炙的餿气,还有皇甫端身上那股常年浸染药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息。

段景住此刻正盘腿坐在一张磨得油亮的长条板凳上,身上那件半旧的大褂敞著怀,露出里头脏兮兮的粗布褂子。

他对面,坐著三位人物,神色各异。

皇甫端,清瘦得像根竹竿,山羊鬍子捻著几根稀疏的鬚毛,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闔,似睡非睡。金大坚,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把青布短褂撑得紧绷绷的,粗礪的手指关节突出,此刻正不耐烦地敲打著桌面。

秀才萧让,则是一副斯文模样,青衫虽旧却浆洗得乾净,只是眉头微蹙,盘算心事。

这屋里,静得只听见灯芯“劈啪”爆了个灯花。金大坚终於耐不住性子:“我说段兄弟!深更半夜,神神叨叨地把俺们哥几个拘到这耗子洞里来,到底憋著什么鸟屁有屁快放!莫不是又惦记上谁家槽头上的好马了”

皇甫端鼻腔里“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慢悠悠接腔:“金兄莫急,段兄弟向来是无宝不落地的金毛犬,兴许……又是嗅到什么荤腥了”

萧让也抬起眼皮,温吞吞地道:“段兄,此地如今绿林豪强云集,道藏出世,人心诡诡,绝非久留之所,若有要事,还望直言相告。”

段景住嘿嘿一笑,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黄牙,搓了搓格外粗糙的手掌,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三位哥哥莫急,莫急!兄弟今日把诸位请来,不为別的,乃是有一条通天的大道,泼天的富贵,等著咱们哥几个去走上一遭!”

“通天大道泼天富贵”皇甫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著段景住,“就凭你一个专走夜路、靠顺人家牲口混日子的金毛』能有多大的道走多大的富贵莫不是把哪个土財主家当成了汴梁城的金鑾殿”

金大坚更是“嗤”地一声,粗声道:“段兄弟,俺们可都是正经手艺人!你那些个翻墙钻洞、见不得光的机遇,还是留著自个儿消受吧!”说著就要起身。

萧让虽未言语,但眼神里的怀疑也逐渐不耐烦。

段景住脸上那点油滑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更浓了几分,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索著,他掏出一个用深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灯光昏暗,看不清具体是何物,只觉他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著一块易碎的稀世珍宝。

“嘿嘿,诸位哥哥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物,兄弟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段景住一边说著,一边不紧不慢地解开油布上繫著的麻绳,一层层揭开。

油布剥开,露出里面一卷质地坚韧、略呈淡黄色的公文纸捲轴,纸边似乎还带著官府特有的朱红印记。他故意將捲轴对著跳跃的灯火晃了晃,才將其在油腻的桌面上缓缓铺开。

“几位哥哥,请看这个!”

三颗脑袋,不由自主地朝著那点昏黄灯光下的捲轴凑近了些。

只见那捲轴抬头是端端正正的“京东东路提刑司牒”几个大字,下押一方鲜红刺目的大印!硃砂印色在灯下仿佛要渗出血来。印文繁复,正是提刑司的官防。

再看正文,一笔馆阁体小楷,工整清晰:

“今访得本司吏员段景住,世居齐地,习知本俗,为人敦厚有胆识,兼通武艺,晓事明理。可暂委差遣,权领“江湖庶务协理』一职,专一干当本路境內江湖结社、民间私聚等事。所领一应事宜,便宜行事,紧要处可直呈本司。事毕缴还此牒,另有升赏。不得有误!”

落款、年月、骑缝印,一应俱全!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油灯的烟更呛人,那“江湖庶务协理”几个字,在昏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皇甫端第一个收回目光,他非但不信,反而猛地向后一仰,靠回椅背,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哈!段景住!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在座的又是什么人”

他枯瘦的手指隔空点著那捲轴,“敦厚有胆识晓事明理权领“江湖庶务协理』哄鬼去吧!造假造到祖宗头上来了!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屋里坐著的都是什么道行金兄的石头、萧兄弟的笔墨、老夫的眼力…你弄个这醃膀玩意儿,就想矇混过关忒也小覷天下英雄了!”

段景住丝毫不恼,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皇甫先生,您老莫动肝火,气大伤身啊!您说的对极了!正因为在座的二位,一位是刻碑造印、点石成金的行家祖宗,一位是模仿笔跡、偽造文书以假乱真的圣手书生!兄弟我这点微末伎俩,怎敢班门弄斧这玩意儿是真是假,何不劳烦金先生、萧先生二位行家,上手验看验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金大坚早就按捺不住好奇,段景住话音刚落,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伸了过去,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小心翼翼地捏起捲轴的一角,凑到灯下。

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著纸张的纹理、厚薄、色泽,手指肚在纸面上反覆摩挲,感受著那特有的韧性与细微的帘纹痕跡。接著,他的目光又死死钉在那方朱红大印上,眼珠几乎要贴到印文上,分辨著印泥的成色、印文的深浅转折、线条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萧让也凑得更近,几乎和金大坚头碰头。

他看的不是印,而是字!公文特有的行文格式、措辞习惯、避讳细节…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只剩下油灯“劈啪”的爆裂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终於,金大坚缓缓抬起头,那张粗豪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乾,瓮声瓮气地吐出一个字:“…真!”那声音不大,却像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几乎同时,萧让也抬起了头,脸色变得异常复杂,震惊、狐疑、艷羡!

他长长吸了一口带著霉味和油烟气的浊气,又缓缓吐出,才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带著读书人特有的克制,却掩不住其中的波澜:“纸…是上好的澄心堂仿帘纹官用笺,虽非贡品,却也难得。墨色沉而不滯,是新研的松烟墨…印…印文繁复古奥,九叠篆法一丝不苟,印泥硃砂调蓖麻油,色泽沉厚入纸…这骑缝…严丝合缝…这措辞用法…竞是真的!”

“什么当真!”

皇甫端像被蝎子蜇了屁股,“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山羊鬍子抖得如同风中的枯草。他再也顾不上矜持,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金大坚,几乎把脸贴到了那捲轴上,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那方鲜红的大印和萧让指出的几处关键细节,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半个讥讽的字来。金大坚和萧让也呆立当场,三人面面相覷,六只眼睛里全是震惊、荒谬和一种被巨大馅饼砸中却又不敢相信的茫然。

眼前这个偷鸡摸狗、靠盗马为生、在大名府底层廝混的破落户“金毛犬”段景住,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手握实权、代表官府协理“江湖庶务”的吏员

段景住將三人的惊愕尽收眼底,慢悠悠地將那捲轴重新卷好,用油布仔细裹紧,揣回怀中贴身藏好。他这才重新坐直身体,那张惯常油滑的脸上,竟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正经和蛊惑:“三位哥哥,这下信了吧兄弟这“江湖庶务协理』虽是个临时的差遣,可这腰牌、这文书,却是实打实的!提刑司大印盖著,谁敢说个不字”

他压低声音,“兄弟今日找诸位哥哥来,不为显摆。实话说,这差事,就是个天大的跳板!只要咱们兄弟齐心,把上头交代的这件大事办得漂漂亮亮,立下功劳”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人骤然亮起的眼睛:“我段景住敢拍著胸脯担保!到时候,诸位哥哥的前程,绝不止於我这个小小的协理!脱去这身布衣,换上那锦绣官袍,堂堂正正,吃上那皇粮俸禄,做个有品有级的正经官身!指日可待!”

“当真!”金大坚呼吸粗重,眼珠子都红了。

“段兄此言…非虚”萧让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连皇甫端都忘了冷笑,细长的眼睛里精光爆射,死死盯著段景住:“是何大事速速讲来!”段景住却神秘地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油滑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藏著一丝狡黠和警惕:“三位哥哥莫急!这件泼天的大事,光靠咱们哥几个,分量还嫌不够稳当。还得…再等一个人!”“等一个人”三人异口同声,刚刚被点燃的炽热心情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瞬间又悬了起来。金大坚急道:“等谁这深更半夜的,还有哪个”

段景住看著三人焦灼的模样,嘿嘿一笑,非但不急,反而慢悠悠地提起桌上那把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浑浊的凉茶,也不嫌脏,仰脖“咕咚”灌了下去,袖子一抹,这才说道:

“三位哥哥,稍安勿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兄弟我既然能凭空得了这提刑司的差遣文书,腰里別著这“江湖庶务协理』的腰牌,你们想想,背后能没棵遮风挡雨的大树那人物……嘿嘿,伸个指头,比咱们腰还粗!跺跺脚,这京东东路也得颤三颤!这等人物安排下来的差事,咱们能办砸了自然得多请几个帮手!要等的,便是那位“鼓上蚤』一一时迁!”

几乎在同一时刻,离段景住那间醃膀小屋隔了几条巷子的一处低矮客栈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此地虽也简陋,却比段景住那耗子洞乾净许多。

房间不大,点著一盏同样昏暗的油灯,灯芯剪得整齐,火苗稳定,映照著桌边一个端坐的少年身影。此他面容刚毅,眉如墨画,目似寒星,鼻樑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虽穿著半旧的青色箭袖劲装,但浆洗得乾乾净净,一丝褶皱也无。腰间束著牛皮板带,更显肩宽背阔。他面前桌上,放著一桿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只露出乌沉沉的枪纂。

正是少年岳飞!

他身后侍立著两名精悍伴当,同样身著劲装,腰挎朴刀,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著门窗方向,如同两尊沉默的铁塔。

岳飞声音不清朗有力:

“王贵,张显,你们今日看得真切確是那几人”

身后一名面庞方正、眼神沉稳的王贵低声道:“哥哥,错不了!那群人身上的煞气便是换了一身绿林服装挡也挡不住!”

另一名张显接口道:“哥哥,这群人形跡鬼祟,绝非善类!前番剿灭张万仙那伙巨寇,官兵得了大胜。可那支剿匪的官军来得快,去得也快,缴获的贼赃数目与收编的残部也对不上大头…如今这张万仙的残部全都被这群人收走,入了他们的山寨,如今他们出了山寨就就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大名府!哪有这般巧法他们定然和那支剿匪军脱不了干係!”

岳飞手握成了拳:“私吞贼赃!勾结官军!收编张万仙残部此等行径,形同谋反叛逆!背后必有倚仗,所图非小!”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王贵、张显二人:“定要查清他们来往何人,密谋何事!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能放过,將其勾结內幕,连同那支不清不楚的剿匪军,一併查个水落石出,上稟朝廷,肃清奸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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