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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他却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疏狂,眉梢眼角都透著股邪气,偏又生得比父亲更俊朗,还有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硬朗男子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心慌。
且那隐隐然流露出来的气势,竟似比父亲还要强上三分。
可又气势又如父亲一样厚重如山!!
黛玉想到这里,耳根子先热了,两颊悄悄爬上红晕,心头如小鹿乱撞。
可她面上偏要绷得紧紧的,不肯教大官人瞧出半分端倪来,心头那点子涟漪便再也按不住了,她恍惚又忆起江南时节一一那时她孤身去料理父亲身后事,虽有贾琏照应,可自己到底是个无母的孩儿,贾琏也少有言语,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里心事没人可吐。
偏是他来了,也不避嫌,也不多言,只默默替她打点上下,挡下了风雨,犹记得他一人走进画舫,压得满船文人俯身。
再回了贾府,满眼是雕梁画栋,珠围翠绕,可那些个男人一一或谄笑奉承,或装憨卖傻,或一味在内帷厮混一一竞没有一个有这位男人三分气骨的。
她每每冷眼瞧著,心底便生出无限凄凉:天地间那股子顶天立地的男儿气,大约只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他。
父亲已经去了,他却远在身边。
想到这里,黛玉不觉又红了脸,暗恨自己没来由地拿他与贾府众人比。
她忙垂下眼,将那张纸又看了一回,可心早已不在纸上,只觉耳根子烧得厉害。
她咬了咬唇,把纸轻轻一推,故作淡然道:「也不过如此。」一声音却微微发颤,连自己听了都觉心虚。
又怕被大官人看出来,转过身去,背对著他,声音淡淡的:「世兄这法子,倒也不算太蠢。只是」「只是什么?」大官人凑过来问。
黛玉抿了抿唇:「只是世兄这纸上写的,干巴巴的,要拿去晓谕百姓,那些粗人看不懂,识字的又嫌你写得俗,两头不讨好。」
大官人听她这样说,便顺势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拱手道:「林姑娘一语中的!我正愁这个呢,我身边也没个文笔好的。我想来想去,这开封府上下,能写出既雅致又明白、既有威严又有人情味的告示来的,恐怕只有一」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拿眼瞧著黛玉。
黛玉心里已经明白了他要说什么,脸上微微一红,别过脸去:「你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府上的幕僚。」
「林姑娘虽然不是幕僚,可这满开封府,论文采,论心思,论对百姓的体恤,谁比得上你?」大官人笑著往前走了两步,「再说了,林姑娘方才说要真心谢我一一这不正是个谢我的好机会?替我写一道告示,就当再送我个香囊。」
黛玉听他提起香囊,又羞又恼,跺脚道:「谁要谢你了?那香囊是你霸著不还,我还没跟你算帐呢!」「好好好,不算谢,算我求林姑娘的。」大官人笑道,「林姑娘只当替我润一润章法。回头我让人把那松烟古墨、澄心堂纸,一并送来。」
黛玉哼了一声:「谁稀罕你的墨和纸?我屋里没有么?」
大官人见她答应了,笑道:「林姑娘既肯赏脸,便请将此稿带回斟酌。」
黛玉摆摆手:「不必送了。我看了一遍,已经记住了。」
大官人一怔,随即笑道:「我倒忘了,林姑娘是过目成诵的。」
黛玉也不理他,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也不回头,只背对著他,低声道:「那道告示,我过会让紫鹃送来。」
「林姑娘。」大官人在身后又叫了一声。
黛玉脚步一顿,没回头。
大官人在身后叫住她,声音里带著笑意,「这香囊既送了我,就是我的了。往后我系不系,什么时候系,都凭我心意一一姑娘管不著了吧?」
黛玉脚步一顿,背对著他站著,半天没动。
半响,她才冷冷道:「谁管你了?你爱系不系,与我何干?」
说完,掀帘子就出去了。
大官人眼瞅著林姑娘款款去了,心头暗叫一声:「侥幸!」
他怀中左边揣著可儿的香囊儿,犹带她得体香。
右边却是林黛玉的。
还好自己左右放了,方才若是一个不慎放在一边,错手将那可儿送的香囊掏将出来,递与了林姑娘,场面就不是这般光景了!
大官人思及此,背上便透出些微汗来。
又想到日后这等风流信物只怕越来越多,万一哪一天拿错了,笑话可就大了,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方好,不然早晚是个祸胎!
而屋子外头。
紫鹃一直院子口,见林黛玉出来,忙迎上去。
黛玉一路走得飞快,紫鹃几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到了自家院子,进了门,紫鹃才敢擡头看她的脸。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黛玉面上。
只见她眼角犹有隐隐泪痕,可唇边却分明挂著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春日里将开未开的花,藏著掖著,不肯让人瞧分明。
却又偏要装出一副冬日瓣儿冷缩缩的样子,那模样说不出的好笑,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别扭劲儿来。紫鹃忍著笑,轻声问:「姑娘,香囊要回来了?」
黛玉哼了一声:「谁稀罕要?他爱揣著就揣著,搁怀里捂烂了才好。」
紫鹃忍著笑,低头应道:「姑娘说的是。」
黛玉把茶杯搁下,往床上一歪,拉了被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望著帐顶,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紫鹃,」她忽然闷声道,「明儿把那方砚收起来吧,搁在外头落了灰,倒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紫鹃终于忍不住笑了,忙转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不敢让黛玉瞧见。
黛玉又肚子胡思乱想了一会,这才起身,拿起笔墨撰起告示来。
窗外月色溶溶,竹影婆娑,夜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
这头大官人送走了林黛玉,大心中暗忖:好歹又添个能写会算的帮手。
这开封府文书案牍如山,全压在婉月那小蹄子身上,这几日她几乎忙得饭都吃不上,今日把玩起来臀肉都清瘦了一分,这么下去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自家虽不曾聘个正经师爷,可女子能顶半边天,身边这些妇人,倘若能够替自己代笔写这些文书,哪一个不是贴心贴肺的?
比那些外头寻来的酸丁腐儒,不知强了多少倍!
既靠得住,又不怕她们怀有二心。
眼见自家势力如滚雪球般壮大,地盘营生越发繁杂,反倒是这些枕边人,分去了不少琐碎差事,省了他多少心。
正自思虑,忽觉眼前白光一晃,两团雪腻吊钟晃荡杵到面前,大官人心头一跳,定睛看时,原来是潘巧云,只见她附身捧著个茶盏,娇声道:「金管家正拾掇内宅,奴家来给老爷奉盏热茶。」
大官人目光在她那对几乎要晃荡而出的巨物上滚了两滚,才移开眼,呷了口茶,慢悠悠道:「你亡夫那案子,且放宽心。眼下老爷我有几桩泼天的大事攥在手里,一时抽不开身。」
潘巧云闻言,腰肢轻摆,脸上露出十分恭顺的模样,低眉顺眼道:「老爷肯垂怜,替奴家伸这冤屈,奴家便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尽,哪敢有半分催促?只求老爷莫要太过操劳,伤了身子……」
大官人盯著她那身簇新的素白麻衣,又瞅瞅那被孝服紧裹呼之欲出的吊钟,总觉得哪里不对,猛然间心下了然!
前几日见她,还穿著桃红柳绿的鲜艳衣裳,怎地今日就一身缟素了?想必是这几日瞧见自己几番没有脱去崔婉月上身孝服,这潘巧云便也学了去,故意换上这身未亡人的素白!麻衣裹玉山,更衬得那对吊钟白得晃眼,透著一股子守寡妇人独有的风情。
大官人心知肚明,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也不点破。更懒得装那假道学,心火既被撩起,便要上前。恰在此时,外头靴声橐橐,一个贾府的小厮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高声禀道:「西门大人!我家老爷在府里摆下盛宴,王爷千岁并几位大人都已到了,独缺大人赏光!」
而此时,贾府后院合荣宁两府后院为一,楼阁峥嵘,花木繁荫。贾母又支出数万两银钱装点,也算是勉强支撑了公府侯门的气象体面。
只见月色溶溶,恍如白昼。
太湖石嶙峋处,银光倾泻。
芍药丛娇艳处,暗影婆娑。
水榭之上,早已设下精致华筵。
主位三层锦绣高榻上,三位王爷贵胄端坐,气度非凡。
首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王爷,面如满月,正是那徐王赵颢一一英宗皇帝之子,神宗皇帝御弟,当今官家之叔父!
次座一位中年王爷,面皮微黄,略显富态,蟒袍玉带亦是不凡,乃是越王赵偶一一官家的亲兄弟!三座又是一位年老郡王,正是那郡王赵令穰一一太祖皇帝五世孙。
下首陪席,贾政并贾赦、贾珍等贾府男丁,以及一众清流名臣,团团围坐
众人面上堆笑,口中称颂,一片和乐融融景象。
忽闻环佩叮当,小厮高声唱喏:「西门天章大人到一!」
但见大官人一身簇新锦袍,腰悬美玉,步履生风,走了进来。
贾政忙不迭起身相迎,贾赦、贾珍等亦都站起。
那几位清流,鼻子眼里齐齐「哼」了一声,如同苍蝇撞了窗纸,虽不情愿,却也只得慢腾腾离了座儿,算是全了礼数。
贾政满面春风,引著大官人至上首,躬身道:「王爷、郡王,此位便是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天章,西门大人。」
他先指向首座老王爷:「这位乃是徐王千岁。」
大官人依足礼数一揖:「参见徐王千岁!久仰王爷德高望重,如皓月当空,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徐王赵颢嗬嗬一笑,声若洪钟,拈须颔首,目光在大官人身上逡巡片刻,慢悠悠道:「西门府尊,果然一表人才,气宇不凡!老夫常闻府尊大名,道是「朝廷栋梁,能员干吏』,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啊!这开封府在你治下,必是蒸蒸日上!」
大官人面上笑容不变,躬身道:「老王爷谬赞了!幸赖官家洪福、诸位大人提携,不过尽些本分,替官家分忧,为百姓解困罢了。些许微劳,怎敢当栋梁二字?」
贾政接著引向另一老人:「这位是郡王赵令穰千岁。」
出乎众人意料,那郡王赵令穰竞霍然起身,对著西门天章拱手道:「西门天章!久仰久仰!」大官人一愣,忙还礼:「郡王千岁擡爱,实在惶恐。不知千岁……」
赵令穰眼中放光道:「西门天章那炭描之法,神乎其技!前些日子我去探望米芾米博士,他卧病在榻,犹自捧著你那素描画,百般赞叹,夸你开前所未有之生面!西门天章,真乃画坛异数!』」大官人闻言,当真吃了一惊:「米博士他病了?」他心道原来说来清河,久未联络,原来是病重。赵令穰脸上笑容一敛,露出几分忧戚,叹道:「府尊竞不知?元章先生缠绵病榻已大半载了!前番我去时,他已是骨瘦形销,精神大不如前……唉,如今怕是……怕是……」
他摇摇头,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天妒英才,可惜我大宋又少一翰墨魁首,丹青国手啊!」言语间满是痛惜与失落,席间方才的和乐气氛也为之一沉。
大官人暗道:「竞病重至此?看来必得去探望一番才是正理。」
贾政见他二人叙话稍歇,忙引向次座那位面色已然有些不豫的中年王爷:「这位是越王千岁。」那越王赵偶,自大官人进来,便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更是大剌剌坐在席上,纹丝不动,只把一双细长眼睛斜睨著西门。
待贾政话音落下,他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如同闷雷。
「西门府尊!」赵偶开口,声音又冷又硬,「好大的官威啊!本王在东京城里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像府尊这般有胆色的!连我越王府的奴才也敢打,连本王的面子也敢削,连本王的银子也敢罚!啧啧啧,西门府尊,你可是当朝第一人!这份威风,便是蔡太师、童枢密,怕也要让你三分吧?」
话语尖酸刻薄,字字带刺,直指大官人秉公处理其府中豪奴仗势欺人强占民产一案。
大官人心中冷笑:「自己连蔡京和官家面前都笔挺如旧,还虚你这王爷?」
他脸上那点谦和笑容瞬间消失,腰杆挺得笔直,迎著赵偶冰冷的目光:「越王千岁!」
大官人冷笑道,「府衙行事,只认王法,不认门第!贵府豪奴,仗势欺人,鱼肉乡里,铁证如山!本官身为权知开封府事,执掌京畿刑名,上承天恩,下安黎庶,自然要秉公执法!莫说是几个豪奴,」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偶那张逐渐涨红的脸,「便是龙子凤孙,皇亲国戚,只要触犯国法,落到本官这开封府衙门里,本官也定要请他尝尝这大宋律例的滋味!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此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本官岂敢徇私?」
这番话,席间瞬间死寂!
贾政等人吓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几个清流目瞪口呆地看著西门天章!
郡王赵令穰和徐王赵颢两人微微眯起了眼,拈须的手也停了,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大官人。
那越王赵愿何曾受过如此顶撞?
尤其对方还是个他眼中幸进的官员!
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猛地一拍桌子,「啪」一声巨响,震得杯盘乱跳!「西门天章!你放肆!」赵偶暴跳如雷,指著西门天章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个狗胆包天的东西!敢在本王面前撒野?你算个什么腌腊玩意儿?不过是个替我赵家看家护院的奴才!也敢在本王面前充大头蒜?本王看你这顶乌纱帽是戴到头了!明日……不!本王即刻就进宫………」
早我面前耍横?
大官人冷笑,你还嫩得很!
不等到这王爷说完话,大官人腰胯发力,右腿筋肉虬结,如同铁铸,猛地一脚踹向红木雕花大案边缘。「哗啦啦一—眶当!!!」
那桌案连同满席的珍馐美馔、金杯玉盏,竟被他这脚硬生生掀了个底朝天!
刹那间,汁水淋漓,碗碟横飞!
整个水榭死一般寂静!
唯有器皿碎裂的余音和酒水滴落的「嗒嗒」声在回荡。
月光森冷地照著一地狼藉,照著众人惊骇欲绝的面孔。
贾政吓得面无人色,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几位清流老臣吞了吞口水,昨日被打的部位又疼了起来。
便是那徐王赵颢和郡王赵令穰,拈须的手也僵在半空,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惊愕。越王赵偶更是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他华贵的蟒袍下摆已被汤汁酒水浸透,黏腻不堪,脚上那双价值千金的云履更是惨不忍睹。
他脸上那暴怒的红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惨白和难以置信的呆滞,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一一个臣子,竞敢在王府夜宴上,当著两位亲王的面,踢翻了他的桌子?!
「越王殿下!本官恭候多时了!你尽管去!去官家面前参我!去紫宸殿告我!本官行得正,坐得直,就在这开封府衙,静候殿下的弹章!」
大官人双手背在身后,月光下满脸浩然正气,「本官身为权知开封府事,代天子牧守京畿,执掌刑名律法!贵府豪奴倚仗王府威势,强占民田,殴伤良善,人证物证俱在,卷宗铁案如山!此案,本官依的是《宋刑统》,循的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祖训!秉的是煌煌天理,持的是昭昭国法!」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死死钉在赵偶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上:
「殿下若觉本官处置不公,屈枉了贵府之人,那正好!本官恳请殿下,即刻与本官同去面圣!就在这朗朗干坤之下,巍巍金殿之上,当著官家与满朝文武的面,将此案始末缘由,一桩桩、一件件,奏对分明!让官家圣裁,让天下人共鉴!看看本官是放纵执法,昏庸无能,还是殿下您一御下不严,纵仆行凶,反诬忠良!殿下,您一一敢不敢与本官同去?!」
越王赵偶见到他踢了自己的席,还敢如此喝斥,如同被雷劈了的蛤蟆,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手指著大官人,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破音:
「你…你你你…你…!」
主人贾政此刻才从魂飞魄散中惊醒过来,一张老脸吓得煞白,汗珠子顺著鬓角「吧嗒吧嗒」往下掉,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先是朝著王爷连连作揖:「王爷息怒!息怒王爷!」
那一众陪坐的清流,被大官人那掀桌子的气势和指著越王鼻子骂赵偶的胆魄,惊得三魂去了七魄。此刻心中翻江倒海,面面相觑。
「嘶…这西门屠夫…好…好生猛的煞气!」
「昨日我等在那大街扣挨那顿杀威棒不冤!这活阎王发起性来,连王爷的桌子都敢掀,连王爷都敢骂!「看他今日这般作态,口口声声国法天理,正气凛然,倘若不知道他底细,还真以为我大宋又出了个李纲,又活了位包龙图呢!」
「这厮这一脸生气的摸样…装得比我们还像个清流大臣!」
他们心中腹诽,脸上却不敢流露分毫,纷纷陪站著,听见贾政来劝,也纷纷喊道王爷息怒。【老爷们林怼怼求月票,稳住第二必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