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很快便来到了漕运码头。
还未走近,那股鼎沸的人声与喧嚣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掀翻。
放眼望去,码头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数不清的脚夫赤着黝黑的脊背,扛着沉重的麻袋和木箱,在跳板与船舷间奔走如飞。
号子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首雄浑而有力的劳动交响曲。
江面上,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航道。
等待着靠岸或离港,船工们的叫骂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勃勃生机。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江水、桐油和各种货物的混合气息,有些呛人,却让陆明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这就是他一手缔造的盛景。
“伯爷,您看那边!”裴文忠兴奋地指向一排新建的巨大仓库。
“那是咱们港务司新建的丙字号仓,足足能容纳十万石粮食!如今已经快要堆满了!”
陆明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点了点头,目光却被码头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了。
只见一个身影,正站在一艘刚刚靠岸的大沙船前,亲自查验着卸下的货物。
那人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晒得黑里透红,宛如一块饱经风霜的礁石。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吏员服饰,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时而弯下腰,用手捻起一撮茶叶细细嗅闻,时而又拿起一匹绸缎,对着阳光仔细查看成色。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到了极点,仿佛周围那震耳欲聋的喧嚣与他全然无关。
在他的身后,还恭恭敬敬地站着几名小吏。
一人捧着账册,一人托着砚台,另一人则随时准备递上笔墨,看样子,都是他的下属。
从那人查验货物的熟练程度,以及身后官吏的态度来看,此人在镇海司的品级绝不会低。
陆明渊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镇海司初立,最怕的就是上层励精图治,下层却依旧暮气沉沉,因循守旧。
能有这样一位品级不低却仍亲临一线的官员,实乃镇海司之幸。
他侧过头,轻声问身旁的裴文忠:“文忠,此人是谁?看着很是得力,是哪个司的?”
裴文忠顺着陆明渊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个黑黝黝的身影。
他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半天,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这……”
裴文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之色。
他身为漕运清吏司郎中,镇海司的核心官员之一。
按理说,司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都应该认识。
可眼前这位,他搜肠刮肚,竟是全无印象。
看那人身上官服的样式,应是海贸清吏司或是港务清吏司的人。
可品级似乎又不低,至少是个主事。
这样的人物,自己怎么会不认识?
他有些窘迫地对陆明渊拱了拱手,低声道。
“伯爷恕罪,下官……下官也不认得此人。”
“或许是海贸司或港务司新近提拔上来的干吏,下官平日里多在衙门处理公文,与他们交道不多。”
说完,他立刻补救道:“下官这就派人,将他叫过来问话。”
在他看来,伯爷垂询,下属却一问三不知,已是失职。
赶紧把人叫来,当面问清,才是正理。
然而,陆明渊却再次抬手,制止了他。
“不急。”
陆明渊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名官员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的趣味。
“我们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