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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郑死死咬着牙,眼眶红了。老孙偏过头去,不忍心看。
逼宫。
这是真正的逼宫。用国家的前途,用个人的名誉,用几百万网民的唾沫星子,逼迫这个扛了二十年大旗的男人低头。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能听到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像极了野兽的呜咽。
林舟终于停止了转笔。
他把那支磨得只剩半截的中华牌铅笔,整整齐齐地摆在草稿纸旁边。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因为长时间熬夜,他的脊背显得有些佝偻,西装皱巴巴的,挂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像个挂衣架。
但他抬起头的那一刻,屋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狂热的亮,而是那种在极北之地的冰层下,冻结了万年的黑曜石一般的亮。
他没有看周老,也没有看齐院长。
他看着面前虚无的空气,像是在看着那台躺在发射架上的钢铁巨兽。
他只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给我三十天。三十天后,如果不行,我负全责。”
那场会开完,天已经黑透了。
林舟没去食堂,也没回宿舍。他站在科学院门口抽了半根烟,烟头在风里一明一灭,像远处有人打手电。
老郑从楼里追出来,把一件军大衣甩到他肩上。
三十天。老郑说,你自己开的价。
我说的。
行。这三十天,外头的苍蝇我替你轰。你回山里去,把手里的活儿干完。
林舟把烟头踩灭,钻进车里。
车开了一夜。
一路上他没说话,司机也不敢开广播。车灯扫着山路,两边是秃山,风把雪粒子刮得横着飞。路面结了薄冰,车轱辘压上去,嘎吱嘎吱响。
快进山口时天蒙蒙亮,老远能看见那盏探照灯还亮着。
基地门口,门卫老田裹着棉大衣,正往炉子里添煤。听见车响,他从窗子里探出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吗?
吃了。
老田没再问,抄起铁钩子捅了捅炉子。炉膛里腾起一股煤灰味,混着烤红薯的香。
林舟没往宿舍走,直接进了办公楼。
楼里静悄悄的。墙上的倒计时牌子被人擦掉重写,原先写着距点火四十二天,现在改成了三十天。
写牌子的小年轻手抖,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被人踹了一脚。
林舟路过看了一眼。
没说话。
回到办公室,他把大衣脱了挂门后,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点上一根,坐到天亮。
天一亮,人就都知道了:总师回来了。
没人问会上的事。
也用不着问。会上的事,当天晚上就传遍了。二十九位老前辈联名递了折子,说这机器不能再点了。连那篇博士生的帖子都被人打印出来,贴在车间公告栏边上,不知道谁干的,也没人去撕。
车间的气氛,像腊月里晾在绳子上的腊肉,一天比一天硬。
只有老董例外。
老董当天下午在车间里骂了一嗓子,隔着三道门都听得见:
二十九个院士?二十九个!他们有谁在这机器边上睡过觉?有谁知道这圈上的每一块石英是怎么装上去的?他娘的狗屁帖子,三百万个赞,三百万个赞能锉出一个丝来吗!
没人接他话。
老师傅骂街,小年轻们低头干活,锤子砸在铁皮上,叮叮当当。
林舟听见了。
他在车间门口站了站,没进去,扭头走了。
三十天里要过的第一关,是最后一次地面测试。
点火前的最后一道关。这关过了,机器才真能通电转起来。这关过不了,他立的那张字据就是白条一张,他这个人,往后在哪儿都抬不起头。
测试定在回来的第五天。
那天天没亮,食堂就冒了烟。
老谢半夜起来发的面。大白菜炖粉条在锅里咕嘟着,灶台上多出一盆红烧肉。
都吃。老谢拿大勺敲着锅沿,测试日得见荤。人是铁,饭是钢。
有人笑:谢师傅,那机器呢?
机器不吃我这一套。老谢眼一瞪,机器转不转,看天。你们腿软不软,看我。
众人哄笑。笑声里带着点发虚。
都知道今儿这场测试的分量。
六点半,天还没亮透,人就到齐了。
数据室里,老钱已经把机器全开了。
他五十多岁,头顶秃了一块,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胳膊上套着一对蓝布袖套,袖套的肘部磨得发亮。桌上摊着个大本子,蓝黑墨水,字写得跟印刷体似的。
他是首席数据分析师。说白了,就是给轩辕一号把脉的。
把脉的家什,排在靠墙的架子上。里头最新的一台,专门盯量子涨落。这机器不看光,不看热,不看电,它就死盯着环形结构中央那点空地方,看里头那些小得看不见的粒子怎么蹦。
正常时候,那些粒子各跳各的,乱糟糟的,跟大年三十的集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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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台仪器要干的,就是给那个集市录音。录出来是一团乱跳的噪点,跟电视机没台时候的雪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