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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是上头的声音,沉,稳,不带情绪,明儿一早,进京。
多大规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来了就知道。
挂了。
老郑在黑暗里坐了半晌,摸出烟,点着。烟头一明一灭。外头风大,把窗户吹得呜呜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年前,林舟踹开他办公室门的那天,也是这么个鬼天气。风把雪粒子刮得横着飞,那小子顶着一脑袋雪,把一张画满草图的破纸拍在他桌上,说:老郑,这东西要是成了,咱们就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二十年了。
看脸色看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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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郑天没亮就上了车。
进京的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数出路边的树。可那天他一路没合眼。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光秃秃的,像一排排举着空手讨说法的人。
车里没开广播。司机知道老郑的脾气,一个字没多说。
到地方的时候,天还是灰的。不是雾霾,就是阴天。云压得低,像要下雪又下不下来,憋得人胸口发紧。
院子在一条老巷子深处,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有。两个穿军大衣的警卫站得笔直,帽檐上落了一层薄霜。
老郑下车,跺了跺脚,往里走。
巷子里的风比外头更冷,从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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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旧椅子。
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桌上就一个暖壶,十几个搪瓷缸,缸子上磕得掉瓷,露出底下的黑铁。
墙角的炉子烧得旺,煤块在炉膛里噼啪响。可屋里还是冷,坐久了,脚底下那点热气就散干净了。
老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一多半。
他扫了一圈。
左手边坐的是老顾。顾老,管钱袋子的。七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中山装笔挺,坐在那儿像一尊供着的佛。这人心细,算账算到骨子里,一辈子没做过亏本的买卖。
右手边坐的是老关。关老将军,军装洗得发白,肩章还是老的。他背挺得直,一双眼睛在煤油灯似的光线里发亮。这人带过兵,打过仗,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最听不得一个字。
再往下,坐着几位,有搞工程的,有管人事的,有管宣传的。一个个闷头抽烟,谁也没先开口。
老郑找个位子坐下,摸出烟,也点上。
屋里很快烟雾缭绕。
这规矩他懂——遇到要掀桌子的硬仗,这帮人跟老农民一样,先闷头抽,抽够了才开口。
门口响了一下。
所有人都抬头。
统领进来了。
统领不高,不胖,走路没声。他穿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领子立着,围一条灰围巾,进门先摘了帽子,哈口气搓了搓手。
他没坐最上首,就在长桌中间随便找了个位子,挨着炉子坐下,伸手在炉边烤了烤。
屋里静得能听见煤块塌下去的声音。
都到齐了。统领开口,声音不高,像拉家常,今天没外人,不记纪要。就一件事,轩辕一号,七天之后,点不点火。
没人接话。
统领端起搪瓷缸,吹了吹,喝一口。
老顾,你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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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放下手里的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拍。
那我当这个恶人。老顾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财务报告,我不讲情面,只讲账。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账面上。这二十年,投进去多少,诸位心里有数。我算过,能修三条高铁,能建两个大港,能让几千万人吃上饱饭。现在,点火,成了,这些钱没白花。不成,这些钱就是打了水漂,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技术面。那台机器,理论没闭环,这是个死结。我不是科学家,但科学院的二十九位老人联名上的折子,我看得懂。他们说不能点,那就是不能点。二十年的工程,用个没证明的理论去点火,这叫赌。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我最担心的——脸面。外头现在把我们骂成什么样了?纪录片、脱口秀、成语表情包,一个比一个难听。人家就等着看我们点这一下。成了,好说。不成,咱们这个国家,在全世界人面前,就是永远的『土法炼钢』四个字。
老顾说完,把烟摁灭在缸沿上,抬头看统领。
我的意见,缓。哪怕缓半年,把理论再夯实一点,把风险再降一点。我们经不起再栽一个跟头。
屋里有人轻轻点头。
老郑的眉头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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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
老关开口了。他嗓门大,震得炉子上的水壶都嗡了一下。
老顾,你说账,我也跟你算账。老关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现在是什么时候?外面那个黑盘子,三百公里,天天在头顶上转。人家的东西,能掐了你的卫星,能锁了你的机床,能把你十几亿人的手机变成砖头。这个账你算过没有?
你缓半年。人家等你半年吗?
老关越说越气,脖子上的筋都起来了。
我跟你说个事。前阵子,西北那边,有个导弹团,战备拉练,整个指挥系统一夜之间黑屏。为什么?芯片是外头的,人家后台一锁,你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这种事,往后只会多,不会少。
你想拿什么跟人家谈?拿算盘吗?
现在有人造了一台机器,说不定能翻天。你倒好,怕这怕那,要把它拆了。
老关一指老郑:老郑,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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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把烟掐了。
他没急着开口。他知道,这种会,先说话的人吃亏。但话已经递到他这儿了,躲不掉。
他慢慢站起来。
我先不说点不点火。老郑环视一圈,我给诸位讲三件事。
第一件。外头那个『白胡子』,诺奖得主,在剑桥开新闻发布会,把我们那份备忘录一条一条念给全世界听。姿态摆得可高,说什么『科学无国界』『同情我们的同行』。诸位以为他是真心疼我们?
老郑冷笑一声。
他不是。他是拿我们的科学家当枪,打我们自己的脸。这招高明。我们没法还嘴——你一还嘴,就是『压制异见』。
可就是这么个把话说得漂亮的人,他的同行,星条国国防部那个『监护者』项目组,你知道他们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