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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停住。
旧靴的半边脸沾着灰,嘴角破了,右腿弯着,肩膀却还挺着。
老人凑近看。
孙子说。
“这是星条国的人。”
“我知道。”
“以前您最烦他们。”
“有些事,我现在也烦。”
老人指了指旧靴的腿。
“可他这腿,不是假的。”
孙子蹲到旁边。
老人拉了拉毯子。
“我年轻时候,厂里停过工。几十号人等着领钱,家里粮袋子见底,有人一句话不说,坐门口坐到天黑。”
他说得很慢。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不急。是急到不晓得跟谁说了。”
孙子看看屏幕。
“他们现在也是?”
老人点头。
“换身衣裳,换个说话声。孩子要吃饭,老人要吃药,还是这些事。”
那段爷孙俩的对话,也被传了出去。
有人说,自己父亲等过欠薪。
有人说,母亲拿着不会用的终端,在医院门口站过。
有人说,孩子被一份看不懂的系统通知挡在学校外,问遍了窗口,人人都说没办法。
他们并非过着同一种日子。
可那句“没办法”,谁都听过。
屏幕上的旧靴不再只是一个外国人的脸。
老镜也不再只是名单里的一名科学家。
人们认得那种旧外套。
认得护着孩子时,母亲会往前站的那一步。
认得老人眼镜掉了以后,手在地上慢慢摸的样子。
夜里十点,老郑拿着统计单进了林舟办公室。
林舟桌上的饭凉了。
搪瓷碗边,结着一圈油。
“过百亿了。”
林舟抬头。
“什么口径?”
“各平台原片、转发和片段的累计点击。同一个人点几回,也算几回。”
老郑把纸放下。
“不是一百亿个人。”
“写清楚。”
“写了。”
窗外,车间还亮着灯。
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笛。
那一刻,许多地方都在看同一段画面。
家属院的电视。
夜班室的旧屏幕。
临街商铺的光幕。
有人第一次看。
有人倒回去,已经看了七八遍。
百亿次点击里,有愤怒,有疑问,也有很多次沉默的重放。
老郑坐下。
“联络点报上来的消息,画笔和老镜都被带走了。小豆被她母亲接回去了。”
林舟手指松了一点。
“旧靴呢?”
“还没确切消息。”
屋里安静下来。
老郑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问。
“咱们以前,是不是也看偏了?”
林舟没有马上回答。
画面里,面包铺老板跌下台阶,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手布。
他站稳后,第一件事是往屋里看。
锅里的汤洒了。
孩子还在哭。
林舟说。
“以前我们看见对面的订单,看见他们的封锁,看见白房子里的人讲话。”
“现在呢?”
“现在看见了给他们做面包的人。”
老郑往椅背上一靠,半天没说话。
值班员进来,递上几页新打印的留言。
有骂人的,也有问人的。
最多的,是问那几个被带走的人还活着没有。
最上面的一条,来自一个很普通的账号。
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一句。
他不装那块东西,只想领回自己的工钱,这算哪门子敌人?
林舟将纸放到桌边。
屏幕里,旧靴虎口的蓝光又灭了一次。
黑盔站在他面前,身后是整齐的车灯。
再往后,是替这次行动签字的人。
还有藏在蓝光里,负责把人分成有资格、没资格的那套东西。
老郑看了很久,忽然说。
“他们让咱们隔着海互相骂。那边的人说咱们落后,咱们说那边的人坏。”
林舟看着他。
老郑抬手,指向屏幕上的旧靴。
“可这个人,连自己的药都快领不到了。”
没人接话。
墙上的画面重新播放。
灰港那块木牌从门上掉下来。
一个孩子哭着喊妈妈。
年轻警员的头盔发出警告。
夜校里,一只接上电池就能亮的小灯,被倒下的课本遮住了一半。
它还亮着。
这一回,屏幕前的人没有再笑对面倒霉。
他们终于看清了。
那些被压在墙上的,被挡在门外的,拿着账本讨工钱的,不是该恨的人。
把吃饭变成奖励,把看病变成许可,把一声“不愿意”变成罪过的,才是。
而海那边,还有一群跟他们一样的人,正被关在里面。
冷湖基地。
地下三层。
数学所的门已经反锁了四天。
走廊里全是烟味。
老郑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白菜猪肉炖粉条,用脚踹了两下铁门。
没动静。
他加了点力气,又踹一脚。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浓的烟味冲出来,呛得老郑直咳嗽。
开门的是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眼圈黑得像熊猫,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
“郑工。”
“你们侯所长呢?”
“在黑板那儿。”
老郑挤进去,把铝盆往桌上一墩。
桌上连个放盆的空都没有,全是草稿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的不是公式。
是一道道横线。
有的中间连着,有的中间断开。
老郑扫了一眼。
“老侯,你这算盘打魔怔了?怎么开始画八卦了?”
屋子最里头。
一个干瘦的老头踩在长条凳上,正往黑板最顶上添最后两笔。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卷在手肘上。
听见声音,老头没回头。
“别吵。”
粉笔敲在黑板上,哒哒作响。
老郑看了看四周。
屋里十二个人。
有七十多的老头,也有二十出头的小伙。
没一个人抬头看那盆肉。
所有人的眼睛,全死死盯着老侯手里的粉笔。
林舟就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大茶缸子,也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