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春天,深圳,吴哲正站在F厂(某知名电子代工厂)员工培训中心的讲台上。台下黑压压地坐着五百个工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神情麻木。
吴哲现在的身份是“某企业管理咨询公司高级讲师”。
名头很响亮,其实就是个乙方的临时工。
最近F厂接连发生了几起轰动全国的“坠楼事件”,舆论压力巨大。厂方为了应付检查,也为了所谓的“人文关怀”,花钱请了吴哲所在的公司来做这场名为“阳光心态,快乐工作”的心理辅导讲座。
“心理学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忽悠人的。”
这是吴哲大学毕业时在论文致谢里写下的话。那时的他梦想是开一间像美剧里那样的高端诊所,有柔软的皮沙发,有淡淡的香薰,他穿着得体的西装。
然而,为了那点可怜的房租,他不得不南下深圳,加入了这家所谓的EAP(员工帮助计划)公司。在这个行业里,心理咨询师的角色更像是一个“消防员”。
“好,大家跟我一起做个深呼吸。”吴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正能量,尽管他自己昨晚因为赶PPT只睡了三个小时,“闭上眼睛,想象一下,你正躺在巴厘岛的沙滩上,海风轻轻吹过……”
台下传来一阵笑声,接着是一个刺耳的声音:“想个屁!老子连厂门都出不去,还巴厘岛!这月工资扣完了连白石洲都去不起!”
吴哲的节奏被打乱了。他睁开眼看到后排一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正一脸不屑地看着他。
“这位老师,”黄毛站了起来说道:“别整这些虚的了。你就直说吧,是不是老板让你来给我们洗脑的?让我们别跳楼,老老实实当牛做马,好让他们多赚钱?”
全场一片哄笑。
吴哲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
他学过的弗洛伊德、荣格、认知行为疗法在这一刻统统失效了。教科书上没教过他,当你的来访者根本不信任你甚至把你当成阶级敌人的时候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第一排的人力资源部经理。经理正铁青着脸,拼命给他使眼色,意思是:赶紧用话术把场面控制住,别让这帮刺头闹事!
吴哲深吸了一口气。
按照公司的标准培训手册,他此刻应该说:“这位工友的情绪很激动,这正是我们需要调节的地方。大家要学会换位思考,感恩公司提供的平台……”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也是最无耻的做法。
吴哲看着那个黄毛,看着他那双绝望和愤怒的眼睛。他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他想起了高三那年,因为焦虑过度把自动铅笔扎进手心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如果没有杨明宇老师,没有张伟那个傻大个,现在的吴哲可能早就成了某个冰冷统计数据里的“1”。
“去他妈的标准话术。”吴哲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放下了那个写满“正能量语录”的PPT翻页笔,走到了舞台边缘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
“兄弟,你说得对。如果我是你,每天干十二个小时,上厕所都要打报告,月底一看工资条还扣了几百块,我也想骂人,我也觉得这是洗脑。”
全场安静了。
人力资源经理瞪大了眼睛,这小子疯了吗?他在说什么?!